上葡京网址:然则男生A也并从未说说话来,匀波本来能够了然一梅那上边没有根据的话

匀波,××教会大学文科三年级学生,按照身分,这个人如其他许多讲规则的教会大学校的好学生一样,选课很多,对于功课都做得很好。风气所归,这人另外读过一些中外名著,自己又会拿笔写散文写诗,作品皆登载到学校刊物同别的不甚著名刊物上。他是学生会的会计,和别两种会的会员。
在他宿舍床前面,挂得有从杂志中剪下来的世界文学名家照片,不规则的用小小图钉钉上墙壁。他的书架放在床头,上面有很多书籍同杂志。他的写字桌有套新文房四宝,一支钢笔,一个墨水瓶,一个贴有吸墨纸的家伙,另外就是可以每一页扯下作写情书用的白色蓝界洋纸本了。这些东西在桌上,本来不是重要的东西,还有其他许多物件,占了桌上全面积三分之二。
他是一个有普遍趣味的人,所以从一个生物学的教授讨来一个无用处了的骷髅,从考古学教授得了一块旧砖,从……这些东西把书架的上一层与桌子的大部分占据了,每天这些东西加多一点,桌子上的空间更少了。
学文科的人,大致是一目了然的,白白的脸,小小的手和脚,长头发披在脑后,眼睛有点失眠神气。还有是说话带着一点特别体裁,谈到不拘什么事情,欢喜引用一点故事上不甚恰当的比喻,来为自己所持的主张辩护。至于性格,完全是千人一样,就是那“好管闲事”的精神。这些年青人是在没有学好文学以前,把这些习惯先就学好了,使人一见可以明白他是文学者的。匀波同这类大学生在一处过活,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课余无事时候,几个同学在一处,总是谈谈空洞的希望,或者关于文学,或者关于爱情。又或者把政治社会各问题提出来,肆无忌惮的批评一阵,各以自己所看过的几本书作为根据,每人有一个不同的主张。为了维护自己的主张,到某问题上,理性的言语已显得毫无用处时,就互相带着一点儿感情,用许多术语骂对方,如象“落伍”,“醉生梦死”,“帝国主义走狗”……差不多都是从上海方面印行的刊物上记下来的,所以读书特多的匀波,语汇也就特别丰富。不过这些话语,在上海刊物中,含有的凶恶阴狠意义,在这些人口上却已失去,成为无害于事的嘲弄了。在他的日记本上,曾有似乎极其得意的记录,是这样写下来的:……老王,赵四侉子,裁缝李,拜轮,说到××,都被我战败了。这些人平常只会做点诗呈皇后某某,谈到根本问题,是十分落伍了的。
大约几个名字都是同学的绰号,因为这些年青人,同在一个大学念书,有些还同在一个寝室睡觉,他们是每一个人都应当有一个绰号,叫起这个绰号时,便显得亲热许多的。匀波他自己还有两个,常常为同学所引用。他的所谓“根本问题”,似乎不出他身分上的几种事情,生活,爱情,文学。一个大学生,对前途充满希望,口上心上,离不了这些问题,那是应当的。他们在教会学校念书,却不大谈上帝,因此这一批人,被另外一群上帝的爱儿爱女们,看作违悖圣道的异教者,感情算不得怎么好。
这些年青人虽然这样聪明有趣,却无一个得到女子的垂青。因为学校的风气,所以这些多情的小子,陷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情形中过着日子。
就因为大家对女人只是一个抽象,在这上面,匀波在同学中建设了生活的基矗他懂得比别人多,大家都承认他的知识,他常常是极其快乐,看一切在眼底的事物,发各种光泽。他对于生活当前和未来都感到满意,因为在他左右的同学,为他学力所征服,趣味所支配,很有不少的人!
他的品貌是许多读书识字女人理想中情人的模子,他的性情又足使年青女人减去拘束,所以在××大学第三年级的下学期,众人还是毫无办法的时节,××学校新来一个为众人所倾心的“公主”,在一种方便凑巧情形中,不久就成为匀波的爱人了。
但这事是秘密的,从无第二人知道。
幸运原是势利的,到各处去全是孪生,在××学校得到了爱情的匀波,在另外机会中另外地方又遇到了一个女子,同样的柔媚雅洁,青春可人。匀波如一般聪明人一样,不固执,不虚伪,于是又爱上了那个女子。
他用谎语在那两个女人之间,掩盖到自己的过失,因为他虽然对于幸运不加以拒绝,却从习惯中看出自己“普遍趣味”,若是用在爱情上面时,将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他很巧妙的在两者之间,取到那青年女子在热情中的发狂的拥抱,肆无忌惮的调谑,以及因小小过失而成的流泪与赔礼机会。他把自己所作的诗分抄给两个人,得到两份感谢。他常常发誓,学得用各样新奇动人的字句。他把谎话慢慢的说得极其美丽悦耳,不但是女人没有觉到,他自己到后来,也就生活在他那罔诞的言语中,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他为这个事情把快乐同苦楚一并得到了。他的行为自然还是向快乐上努力,极力避开纠纷。他外貌显得冲和,内心自然免不了有些冲突。
他的朋友于是为他取了一个新的绰号,称他为“神秘的诗人”。“诗人”是他本来的身分,“神秘”则因为他瞒到了同学,做了许多使好管闲事的同学无从索解的事情。他知道年轻男子在没有得到一个女子以前,都欢喜生事,放肆得有点怕人,因为那不拘形迹,毫无秘密,虽能作成了同学的友谊,却最足妨害那另外一方面事情的进行。所以在××大学,匀波同两个女子发生爱情以后,他同宿舍的同学,还居然无从知道详细。
这个聪明人,在日记簿上,他写了一些平常事情,却把那要紧的事一字不提。因为照规矩他们是常常在一种方便中,同学们皆有权利攫到另一同学的秘本日记看,且把搜察所得公开给同学知道的。匀波明白这利害,他的秘密只是抄录到自己的心上。
一群二十岁左右的人,只是因为二十岁这点点理由,他们可以放纵不拘作任何天真烂漫行为,××大学是无法取缔的。礼拜六的下午,同学们把一个礼拜的日课上过了,把饭吃过了,为国为家做人的义务,已经尽过,到应当由自己趣味,来支配时间的时候到了,几个人约到一个幽僻地方去开个小会。这会是他们定下来有了一年的,每礼拜皆出席,每次出席如其他任何年青人的集会一样,还是说一些空话,吃一些东西,从耳朵中塞进问题,从口中塞进点心,到后大家唱一个歌或歌也不唱,就分手了。
但他们的会是匀波发起,因为发起人的缘故,这会的严肃气氛比本校其他哲学会,数学会,以及什么金贵银贱研究会都不同了。这会是用“文学俱乐部”出面,向学校当局注过册的,实际内容比文学还宽泛许多。他们一到会,什么都谈,并且还不拘什么都作。其中有一件事,是每礼拜集会都不缺少的,就是同学中之一个,当众人来报告他那好管闲事的成绩。恋爱,吵架,写情书,以及……报告者总是用一个演谐剧者态度,把那所探得到的消息说出,另外还有个副手代为补充。被侦察的或是会中同学,或不是会中同学,皆不会使说者听者减少兴味。全是年青人,全是生活和课程都折磨不了那有生命力的身心,所以日子过下去,这俱乐部的会员,数目由四个到十七个,扩大成为一校最有名的组织,并且新来入会的,竟因为无法得到全体会员通过,全遭摈绝了。
会中没有女人,所以他们集会谈到女人时就多些,还更显得十分放肆。
因为个人的秘密,匀波这次到会较晚,走进作为会场的学校礼堂地下室第三号,推了门进去时,就听到一阵拍掌鼓噪声音。
一个在数理系的同学,对于微积分得过最好奖语,却在这俱乐部中也得到盛名的蜜司忒文,××拍卖行经理人的儿子,从家长方面学得一种洋盘气派,正爬到一个桌子上去,如拍卖汽车时的神气,谈到一个故事。
匀波来了,讲话停顿,几个同学不让匀波说话,就掀拥匀波上了桌子,与那拍卖行的小开在一处并立了。那小开主席用小雄鸡的声音说道:“来得最迟的一个,应作本次集会的记录,把同学小宋的报告写下。”
年青人又用鼓噪一致赞成。
匀波看看在场人数,一共是十六个,按照习惯无可推托,就笑着答应了。
记录是应当拿了笔,坐到报告者一旁,把所有说明加以详细记载,且应尽力把说话者态度、声音、颜色描写到笔录上去,以便他日参考的。关于这一件事,匀波原最在行,他有一个诗人的天分,善于用字措词。只是他今天却有点儿心不在乎此等事情,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隐秘,是关于那两个爱人之间其中一个女子的故事。他其所以迟到,也是为此。他想到有些不快乐的影子遮到自己心上,他有点一般男子都不缺少的自私。知道这事情会要来的,却料不到那么快就发生了。
那名叫小宋的同学,是一个近视眼。这人眼睛虽患近视,有了点毛病,却在学校有“全能”的成绩。凡是平常人眼睛看不到的,他都有方法探听明白。他的聪明是全校公认的。他的天才是在没有方法完全明白事情上还能造一点谣言。他把谣言混合在最合理知的估计中,所以即或在说谎,听的人也仍然相信他的话。
他的声音又有点象雄鸡,这理由或者是这学校的位置有小小关系,牧师的籍贯同学生籍贯也有小小关系。学校七百人中,其中具雄鸡咯咯咯声音的,有四分之一左右,还有许多不单是在声音上象一只鸡,就是那外表,那带点骄傲的步武,把头昂起站在池塘边唱圣诗,那神气,也一切是公鸡的神气。女生则肥胖的很多,有公鸡声音却为母鸡体格,那因为这些人有很多是上了一点年纪,吃穿都很舒服,不知道学校以外每天在发生些什么事情。又或者是虽然出身处境很卑微,但想到一把学分念完,毕了业,就可以得张牧师或王牧师介绍,到青年会一类地方做个“干事”,所以也不得不胖了。
在这个会上没有母鸡,公鸡却有四席,当小宋笑眯眯的爬上了台子,站到那上面,最先学到他的同乡牧师,用战败公鸡神气,作一种祷告姿势,又用公鸡声音喊了一句“阿们”时,引得另外几只同乡雄鸡都发笑了。他说:“书记,记好罢,我说的是我们学校公主有了情人。”
大家就嚷着,“哈!说是谁?!”
匀波因为瞒着这事情有了一个月,听到这报告,以为是小宋发现这事了,手就微微发抖,不敢象其他人一样问小宋。
小宋却非常稳定,若无其事,又喊了一声书记。匀波只是笑,悄悄的望望同学为这一件事情兴奋的情形。其中有沉默低下了头的人,是因为曾经对这女生倾心,现在也还是爱着,以为小宋提到的一定是自己,所以也如匀波一样,一颗心子为这消息跳跃着,血为这消息激动着,都想用憨笑处置过去,免得丢人。
“告给你们吧,我无意中拾了一封信件,裁开了。”
其中有个曾经为一女人写过信的,就说,“这是犯法的事!”
“为什么犯法?这信是写给我的,并不是写给公主。不过很奇怪的,是我并不在信架上得到,却在外楼走廊下得到。那信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玄字十四号宋国才收,我于是就照到那标明的主权,把信裁了。”
另一只雄鸡叫着,“谁写的?”
“我不能告你这个,因为无关本题。我只说从这信上我知道一个秘密,就是我们的公主,同网球家×××要了好。不止要好,还恐怕有了……”大家说,“要命!为什么会有这样事情发生?”
“不止这样,还有一种使人不好意思说明的下文……”匀波红了脸,站起身来说道,“小宋,你这是造谣言。”
小宋指到匀波,仿佛重新来介绍给同学的神气,“大家看,他说我是造谣言。他生气了,脸红了。我承认我是在造谣言吧。但也同时要得意我的计策,因为我探听得到我们的诗人,有点同公主要好的痕迹,为这件事我各处奔走,都证明这事是实在的。但没有十分完全的证据,如今可明白了。既然有人指我说造谣言,但问问为什么十五个人中只有匀波对我这谣言红了脸站起来否认,这理由一定是有一个的,要匀波答复才好。”
同学皆哄然大笑了,且有拍掌称赞小宋巧妙的取证的,就杂乱的嚷着,要匀波解释。一个同学平时以吃白食为能的,排除了众人的潮杂,貌作庄重,故意说道:“这一定是谣言,因为无根据,无确证。不过我们让匀波来分辩分辩罢,因为若果这事情完全是谣言,小宋是应当请我们吃酒处罚的。”
另一个法律系的同学就说,“小宋还得把所谓痕迹报告报告,才合乎‘司法制度’。”
大家嚷着十分纷乱,匀波本来应当受窘,如今反而总是微笑着。因为他见到这消息如何扰乱到同学的心,如何使同学兴奋,他忘记了消息露布以后不利于己种种的事情了。
到后众人议论稍平,集中到匀波一面了,要他答复。匀波就说:“若果大家希望这谣言是事实,我用不着分辩了。若果有人还希望谣言是谣言,那我应当说,这希望也不完全错误。
……“
从匀波口中取到了新的口供,于是全场重新起了骚扰与哗笑。同学中分成了两类,一类赞美小宋的聪明,匀波艳福。
另一类则愤怒到小宋同匀波,因为若不是这两个人,这些学生是都对于那女子怀着有一点希望的,如今却俨然一切绝望了。但这两种人心情虽完全不同,笑闹总是一致。小宋另外提了一个议案,要本日书记报告这事情的内容,且同时记录下来,这苛刻的建议又起了纷乱,大家无法把问题弄清楚,大家各有所主张,有所争持。
匀波看看情形不好,于是乘小宋正在同一个北方大块头同学笑骂不已的时节,溜出了会场,走到图书馆去了。
匀波当晚就买了许多点心,约请本会会员。他不说什么理由,吃点心的人也不问什么理由。
第二天,在××大学校宿舍间,就有了一张壁报,说到女人的事情,隐隐约约还有匀波的影子。这壁报,不消说就是那为女人写信失望过的同学所做的事情。与匀波同住的学生把壁报扯去,还是壁报发现以后五分钟的事。壁报出现时间虽只五分钟,但这消息如生着羽毛的翅膀,不到一会儿,就飞向女生宿舍那方面去了。
女生们,全是母鸡的性情,无事时话说得比男子更多。嫉妒,好事,虚伪,浅薄,凡是属于某种女子的长德,在这个学校也如其他学校一样,是比知识还容易得到许多的。各样知识装饰了这些女人的灵魂,香料同柔软衣服又装饰了这些女人的身体。她们信上帝却爱慕虚荣,上帝使她们安宁,不如别人称赞她们的美丽使她们快乐。她们的功课,都因为学校规则严格,做得完全及格,比男子还用功努力,可是功课余外事情却都不知道。她们没有正当事情可作的时节,就在一处互相批评笑谑一阵,或者为教授们取一个绰号,或者为同学男子取一个绰号用为娱乐。她们讨论同伴中什么人肌肤白净,什么人善于收拾,又常常把话移到男子方面去。她们每一个人心里,都隐到一个秘密中,却善于掩饰,不让同伴知道。其中一些出身教会,从卑微的境遇中爬到大学校里来,有小牧师的女儿,医院执事人的妹子,青年会司账人的亲戚,这些女人就常常到洋牧师家中去走动走动,也学到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只向那些有势力的小姐们巴结表示好感,又嘲笑那些说英语发音不正的同学。
她们做礼拜一律都比男生显得专诚,有很好的嗓子,在礼拜堂中唱赞美诗,声音都异常动人。可是在某种小小变故发生时节,她们为惊讶而发的叫声,为悲哀而发的哭声,使人同时记起的是一个小兽物,一只病猫。她们那清亮喉咙,除了唱歌还用得到对骂上面去。教育虽使这些东西象一个女人,习惯使这些女人还各有一副为男子动心的外表。然而那根本上的种种,属于女人,以及属于靠到叫卖圣雅各为生活的家庭环境空气,这些女子是成了铸定的样子,永远不大会改变的。
她们来学校读书,在方便中也同男子恋爱,非常小心谨慎,看到男子发狂,就带着希奇不解的神气,同这个男子疏远了。一定要男子说了许多谎话,到后又自然而然为谎话所醉,就仍然在“方便”中嫁给这个男子了。凡是经什么男子爱过以后,即或是男子很坏,她们也都能忍受,相信配偶中的命定。她们的行为,有许多是十分贞节的,这些人无从恋爱或不敢嫁人,把身体售给上帝,也就得到一切幸福了。
不过近年来学校办理的认真,使外国出钱的商人,慷慨的把钱送来,使中国有身分的绅士更信托的交给了许多儿女,学校一发达,社会地位增加了不少,因此全校空气也稍稍不同了。××大学男生有了两派,一派是基督教徒,酸溜溜的手拿圣经一本,外表朴素又极谦恭,预备把神学课程念完时节去小县城作牧师。另一派,则只吸收了点洋气,服饰整洁,语言流畅,会作一切的娱乐寻开心,英语演说会经常参加。在学校虽反基督教,出学校时还得用××学校出身的资格向人炫耀。女子中也有了两派,和男子差不多,所不同的是男子漂亮的将来作“官”,女子则一般是“太太”罢了。这也有点秘密,即才能不如品貌,品貌不如运气。总的说是全靠上帝保佑,上帝作主,因为人是上帝造的。
与匀波相好的女子,名字叫做一梅。这人出身中产家庭,父亲在从前的北京政府找得一些钱,讨了两个年青姨太太,她因此懂了许多属于女人的标致的爱好。她从一个教会女子中学卒业后,又学得了一些别的事情。因这两种理由,这人到了××大学来,不久就成为一校的“皇后”了。
“皇后”或“公主”,所有的事情,按照一时代风气所归,自然就是常常得尽点义务,看一些从不知什么地方凭什么理由写来的信件。照例这要一点取舍本领,若是单有一个温柔的心可不行!因为大学生时代的年青男子,实在不甚容易应付,他们的热情是不讲道理的,他们的贪得,不是常常使他们糊涂,就是常常使他们胡闹。他们在这方面只知道进取,却不担负何种责任。什么人习惯于勇往直前,到后他就成了功。
女子呢,按照生活所得的一点点经验,从家庭记到小心谨慎,从学校学到来往认识,从小说书同美国通俗影片看到接吻,做爱或关于男女悲剧同喜剧,对于婚姻男女意识,她们从这些各方面,就建立了各个做人的态度。胆小的感到男子麻烦而又难于处置,任性的又成为其他女子众矢之的,——因为是女人,女子与女子在同类中所发生的纠纷,比男女关系还更复杂,更难于处置。许多女子不敢同男子往来,只是因为担心同类的注意、妒忌和因之而来的一切不利于己的谣言。年青女子恐怕男子的负心,还没有恐怕另一女子散布流言为大。
所以在学校中男女往来,女子对这件事必学会保守秘密,这比男子还更加要紧。即或许多人关系已经成为公开的事实,她总不大愿意尽别一个同学来开心。
但中层社会女子原具“长舌”本能,在教会学校中,因为功课的拘束,与教会人格的努力,更容易培养这本能发展。
因为完全是女人和女人互相无形监视,××学校的学风,被人所夸奖,学校当局却获得了不应当得到的许多绅士的感谢。
其中另外一些女子,自己没有与人相爱的机会,就把所发现的秘密广事传播,又还选择那要紧的来自其他传播和本人猜测得来的问题禀告学校,且以维持学风校誉,有得到学校的褒奖过这一类事情。
一梅是从中学校知道了各样做教会学校学生的诀窍,对男子极其谨慎,对女人却极其小心的。爱了匀波,并不完全秘密,总不让把柄落到女同学手中。她美丽而不骄傲,聪明懂事,又不缺少有教养家庭“小姐”高尚的身分。她对于男子十分得体,对于女子,更努力使那些吃教饭长大的同学无从置嘴,她用沉默拒绝了一切愚蠢男子的狂妄,用小点心安置到一切好说闲话女子的口中,所以她得到了全校的敬视,很少有人用恶意批评到这个人。
但自从壁报一出,在女生方面趣味可不同了。大家似乎并不以为这是损害了一梅多少,那在平日搽胭脂准备接吻的嘴唇,全为这一件事忙着了。
“我想起来了,我那次坐车到公园去,记到好象看到这两个人!”
“我知道她告假的理由!”
“我听到一个人说,她又听到另一个人说,匀波早是有了妻子的人。”
“我听到是家里有个童养媳妇,还生了一个儿子。”
“我听说他们一定六月结婚,若果……那真是……”“我听说他是定过婚了的,老婆是一个瘸子。”
“我听说不是瘸子,是出过洋,到过欧洲得过学位的人,留了一撮小胡子。——我说的是他那个岳父!”
“不会有胡子,是个癞痢头,斗鸡眼,好厉害!”
“可是家里有钱,出门一定坐汽车。”
“我还听说她是寡妇,因为若不是嫁过人的女子,不会这样待人。”
“我听说有一个男子为她自杀了,死的只是一个男子,不大熟习,并不十分爱好,所以不算寡妇。”
一切聪明而又大胆的设证与引例,是这学校女子们最感生兴味诸事之一种。
总而言之,她们说的不是听人谈到,就是由于自己所估计。听人说及就是听那些同学说及,与自己瞎估乱猜,还是一样的无可稽考。但话尽是三三五五谈下去,她们总不觉得一时就会厌倦。她们都把到这里说到的又去那里再说一次,互相交换谣言,所以下半日,一梅就从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方面,听到说是有人骂她许多丑话。两个人都因为是女人,所以说到后来都气哭了。
因这谣言的扩张,一梅完全变了。
在两天后,匀波同一梅,在一个教授家中会了面。
“匀波,我听到有谣言发生了。许多许多!” “我也听到过!” “我很不快乐!”
“你怕谣言吗?”
“我怕麻烦!我听到这谣言,哭过了,因为想不到谣言这样厉害。”
“那自然是应当有的事。”
两个人这样说了一阵,却都不曾把谣言说的是什么话提及。匀波从壁报发生以后,所听到的谣言只是平常的谣言,就是一听便可以知道谣言的传播,不外由于一些失意男子的浅薄攻讦。这出于男子的谣言,由一个男子当来,是极容易应付的。但一梅听得到的谣言,却全出于女子,女子照例对于谣言的散布,不拘任何小事,总有极大想象力使之变成动听的新闻。一梅听到的,是有人见过匀波的太太同儿子,这话由她那女友复述时,为了对朋友的忠荩,附了诚恳的誓言,帮助那谣言成为事实。
匀波本来可以询问一梅那方面谣言,究竟是些什么事,全因为这男子同另一女子的故事,使这聪明男子有所顾忌,不能再作分辩了。
一梅因为女子的性格,既然还没有同匀波定婚,所以就不好意思把那些有人发誓证实过的谣言说出,说了一阵就分手了。
两人当面可以说清楚的,完全为一种隐情不曾提到,离开以后却各用想象来把这事加以解释,结果两人都为这谣言感到了动遥有点难以招架情形。
一梅想,这样继续过日子,一定要把自己放到危险上面去,并且谣言可以转过方向,变成另外一种式样,损害到自己学业和前途,她就为匀波写了一个信去,表示他们的界限,是应当为舆论而划清的。当匀波接到一梅的信时,一梅也正得到匀波一个信,不过说话却完全相反。同谣言作战,是男子一种趣味,女子却极难同意。匀波的信反而增加了她的疑心,她以为可以从这方面更证实谣言并非完全谣言。
匀波的信写得极长,具一种文学的风格,他把一切理由都归之于“当然”,所以他要一梅更信任他一点,使友谊不致因谣言而动遥凡是信上所说的话,全都是一个聪明的男子,有非常细腻思想,合乎自私,又好象极其大方,对付女人的话。他说到末了,还正想利用这谣言,得到一种先前还不曾得到的好处。他要求一梅于日内给他一个机会,再详细面谈一下。他打算在见到一梅时向她表示,如果她高兴答复,他就要问她,愿不愿意用事实证明谣言。他还怀了决心,只要是一梅答应了允许他爱情的独占,他就决定同另外那人分手了。
一梅回复他的信,说是不必面谈。回信也很长,除了照到一个女子胆小畏事的性格,说了一些琐碎空话外,别的问题不提。她仿佛不甚懂到恋爱是要论及嫁娶的,所以就用一般人的措词,说我们始终是两个好朋友。她费了许久斟酌,还以为这话说得非常得体。关于谣言她依然不提,她极力避免接触到那中心问题上去。她意思想忠厚一点,既然发现了别人的危险,就不同这人要好,既然看到前面的路不大好走,就不向前好了。
匀波第二次又写了信,说及的还是见见面谈一下。这男子是懂得到两个不甚认识的人,写信非常有用,一到最后的事上,十次最得体的书信还不及一度五分钟的晤面。他要利用一个机会,一梅却不让他得到这机会。两人一同到课堂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是照例不能多说空话的。另外下课时节,一梅总是故意同另外一些女生站在一处。匀波知道当前横阻的是那壁报的影响,只有日子可以慢慢的把痕迹拭去。
在四天之中,匀波似乎真爱上了一梅,忘却另外那一个人。虽说在那方面并无完全弃绝的意思,但心上的燃烧,是为一梅而起,不在平分春色了。
他计算到一梅的性情,认为事还大有可为,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他并不完全消沉。
等到他以为事情可以继续进行了,又为一梅写了封信去,到应当回信时,接到了一梅短短的一个回信,仍然失望。同时却接到一个极长的由他处寄来的信,这信是另外那个女子寄来的。
另外那个女人,责难到匀波的疏忽,又以为这疏忽或者由于疾病或心情不好,原谅到他。所说全是女子的谎话,解释到一切。这由于生活所酿成的恋爱的酒,若是女子没有其他妨碍,总比男子还容易醉倒,所有的空想,辽远而且无边,在男子认为是可笑的怪梦时,由女子看来常常是合理的希望。
那女子因为匀波一礼拜来的疏隔,平时的灵魂习惯于用谄谀来培养,如今便衰萎了,寂寞了。因为男子取了后退姿式,激动了这年青女人的热情,奋勇而且顽固,第一天寄信来了,第二天还来了一个信。她明明白白的说,她是离不了他的,因为她爱他。
匀波是愿意在两者之间维持那“普遍趣味”的常态男人。
他在一梅方面所有的损失,就从另外一人得到了补救机会。他同另外那女子,约了一会晤地点,见面了一次。他从那女人方面,讨得了些属于男女知己始放心赠与的放肆,一回住处,就又寄信给一梅,说是如何为她废寝忘餐。他说的话也仍然不完全是谎话。一个男子,照例把已得到的当成分内的平常东西,得不到的却视为珍奇,而且即从此中生出懊恼,感到生存无多趣味。另外一方面的所得,无从抵销这一方面的不幸,所以匀波的确是为了一梅而不快乐的。
他非常爱她了,觉得一梅比另外那人一切都似乎完全。他爱了她,却又极力在男同学方面否认,因为要这样他才方便行事。
另外一处,一个礼拜的两次晤面,他已约定了。他在这最新的约束上,才知道做人的幸福。他在那另外女人身边,显得十分勇迈,十二分忠诚,毫无虚饰,完全倾倒。他一切行为皆非常得体,使那女子怀着一种燃烧的热情,又带着一点儿忧郁,与他接近。他因为想把事情做得完善一点,在一梅方面应当有的行为,就暂时来完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他自己常常心中设想,以为自己所有的行为,是在训练他自己的身心。用这个设辞,他就自己能原谅自己的行为,即或是才从另外那女人身边回来,又来为一梅寄信,夸张而且虚伪,他自己也不觉得可笑。在另外那女人方面,他又常常发誓,证明他的忠诚,当发誓的时节,他实在也不觉得还有别的女人,更比她完全更好。在男同学方面,他告他们,女子并不值得倾心,因为男子还有许多责任,要摆脱女子才能做去。
象匀波年龄中凡是自作多情的男子,是富于好奇而又冒险的,他宁愿意胆战心惊来取他那还不曾得到的爱情,却不甘守着一种单纯熟习的情欲。他记着“有志者事竟成”的格言,总是极力向一梅要好。一梅因为这样,就故意坚持,不为所动。到后他渐渐的已经忘记了她,可是无事时,与另外那女人在放纵生活中有了厌倦,还是为一梅寄信。
他只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游戏,日子就轻松愉快的过了下来,一梅却心中默认他是未来丈夫了。
两个女人都愿意他娶了她,另外一个从行为里发现了他的好处,一梅却从书信里发现了他的好处,却因为种种使女子不习惯的传说,对于婚姻问题无从启齿。三个人似乎都非常快乐,毫无缺陷,所以暂时不谈未来的事,还算是聪明的处置。
匀波在两方面中求完全,还另外更努力使谣言平息。他在那个文学俱乐部的集会上也赌了咒,说是一切谣言无稽,不可轻信,他否认从前小宋的传言,以及自己的告白。他说明这是一个夸张的企图,因为明白这事情的无望,所以现在任何人皆不爱了。
他在他的日记上,把关于同另外那个女子相晤会的事情,细节一一写上去,不过别人看来,却只看到他说某日某时阅读什么书籍的记录。他还常常有意使这日记落到文学俱乐部会员的手中,却无一个人能够知道他指的那名著便是一个女人。
因为语言的辩给,在那文学会上是有人相信匀波的谎话的。那些要同一梅恋爱的白脸体面年青的人,到后来听到匀波的宣言,本来还有一点芥蒂的,也都来同匀波讲和了。
到暑期,学校方面给了匀波一个荣誉的奖章,作为匀波在功课方面的努力,以及其他品行方面模范的证明。实则只是校长为表示教会学校的大公无私而有的一种手段。
这个这样“完全”的人,却出人意外在秋天忽然害血毒病死掉了。文学俱乐部的人,都非常悲哀,非常忙碌,因为平常期会再不会有这个善于说谎的人出席,匀波的追悼会又只差三天就要举行了。
××学校都感到重大的损失,所有教授和同学都承认这天才的熄灭为十分可惜,为了表示各人的悲恸,都做诗做文章,登载到学校特刊上,开会纪念,大家作极其沉痛的演说,且商量立碑事情,各处捐款。两个女子自然更极其伤心,以为匀波是自己的唯一情人,在追悼会时各人都想到送了一个大而美丽的花圈去,却不写上赠这花圈人的姓名。
一九三○年七月作


玖尚没有回宿舍。宿舍中只有另外一个同学,正在翻着×××那本书。朱走进房去。
“珑小姐,她不在这里么?” “好象是上课去了。”
“我下堂没有课,她下堂也没有。”
“那是到她哥哥那里去了。”朱想走,同房的珑于是又说,“这孩子不知为什么原故,今天哭了一会。”朱答着“哦”字,仿佛这事情完全不是自己关心的事,很匆促的走下楼梯,到了楼梯确碰到了女孩玖。她们暂时皆站在楼梯口边。
“我到你房里找你,不见你。” “什么事?” “同你玩玩去,我引你到好地方去。”
“愿不愿到江边去看看船去?”
朱正望到这女孩玖的微肿的眼睛难过,一时不即回答。
玖就又说,“欢喜去就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我二哥也在外边等我。”
朱稍稍凝神,想了一会,本是预备邀玖去玩玩,以为可以安慰这女孩,现在反象是被玖所邀,忽然说不去了。她说,“我不去,”也不再在奇突的话上加以“我记起了”
或是“我几几乎忘了”那类话语解释,说过不去,并且即刻就走了。女孩玖一点不曾注意,匆匆的跑上楼去换衣。女子朱走出屋外,就见到男子A站立在路上,军人风度的姿势把两只手插到衣袋里,忧郁的向她招呼。这女人脸略红,点点头,从男子A身边走过去时,柔驯得象一匹小猫。
男子A望到这女人在大广坪中走着的背影,完全没有想到这是最先抱着“怜悯别人”
的心而来,到后确又抱着“缺少别人怜悯”的心而去,一个非常寂寞的女子的。
女子朱一个人返到了自己住处,同房一女人正在念李商隐锦瑟诗,见到了朱,就询问她李义山诗是不是平素欢喜的诗。女子朱正为一种心上小小纠纷所苦,就很奇突的说,“我什么都不爱,”说过后,坐到自己床边,一事不作,痴了半天。

天气已经到了将近深冬,虽然是大日头成天从东方跃起又从西方坠下,在日光下还有人晒杂粮,打赤膊作工也很平常的事,但那只是一些无教养愚蠢顽强的下等人的行为,在××学校,办事的地方,全在那里安置预备过冬的煤炉了。肮脏汉子三三两两扛了竹梯,铁筒,铁炉到了教务处又到事务处,满校各处跑,大钉锤随意的敲打,从讲堂外边过身时也大声说话。若不是为安置这铁炉的原故,这样放肆的行为,恐怕罚一个月薪水还不容易使教务长快活。这些做工的人因为安置炉子,并且也居然有机会躺在会客室沙发上歇憩了。并且一出去,也居然同学生一起涌到吃饭地方坐下了。不过年青人虽然同到这些汉子在一处吃饭,却都明白这些是无知识的人,都懂到顾全身分,也不再用同他们说什么话,也不问问今年煤炉比去年煤炉价钱如何不同,也不必知道这些人每一天做工有多少钱收入,他们因为是读书的子弟,吃饭以前上四堂功课,吃饭以后又得上四堂功课,他们就只记到功课的内容,或单记着功课的名称,以及担任这一课的教授脸孔。
他们还有间或还在僻静处写写标语的人在内,这些上等人,全都明白身分这样东西有怎样用处!
因为听说新装了煤炉且新升了火的会客室,很暖和宜人,下了课后,许多学生皆在会客室中围炉取暖,与同学谈天,仿佛对于因为有了这炉子,这一天就过得特别舒畅。
其中有人轻轻的唱歌,有人打呵欠,很愿意就在那炉子旁边睡一中觉。
有人先尚发牢骚想到第四阶级,因此一来也成为自由党了。
另外有两个男子,在会客室的一角,辩论到目下流行的“艺术问题”。各人凭记忆在一些看过一遍两遍的新书上,各举出了一些连自己也不很分明的例。又说诗,是情绪,是情感,是节奏,又说艺术方面,是革命,是下层的呼喊,是力,其实到后是说到两人皆有点找不出头绪,不知道应当如何来解释了,所以不得不结束了。两个年青人皆各看了一本《女神》,一本《呐喊》,订得有《小说月报》同《语丝》《北新》,又另外看过五六本翻译的书籍,又听过名人演讲,又能标点不错,又能做点小说。这两个很有作为的青年谈到很激烈时,几几乎真快要决裂动武,若非两人皆想到主义以外的学谊,恐怕两个天才皆炸裂了。把话变换方向,两人就说到一个女同学身上去,同在一条战线了,是一同皆觉得女生五生长得不坏,有理由使人想起时心跳,他们于是各尽所知推测到这女人的未来情人。
这时节,男子A同女孩玖,正在车站上遇到了五,五在车站送一个人,因此同这兄妹二人同时回返校中。会客室窗外是路,来去人皆可以望到。年青人照例是一见到女人就有感想,且能在一个女人一言一事上造作出若干谣言若干幻想,就感觉到全身松快。
男子A同女孩玖等三人走过那路边时,是已经为一个英文系二年级,头发很长,西装整齐,单是那样子送进当铺也可作一个艺术家的估价的大学生见到,这已经很象个艺术家样子的人,正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外面天气,忽然见到五同A在一起从外面走来,心里一跳,就呱的一声,正说到五的两个同时就向窗外一瞧,居然就毫不对于自己所见加以考虑,便认为应当要用一个平常男子所有的妒嫉了,各人骂了一句野话,就凭空猜想了一些谣言,且为这自己所幻想的事情烦恼着。两人故意走出去,因为可以试试五看她还有所畏惧没有,在大廊下他们遇及了,女生五仍然傍到这兄妹二人,男子A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有这样两个敌人,他只在这两个大约读过一本莎士比亚戏剧因而就有骄傲颜色的大学生脸上加以小小注意,除佩服这种年青人耳大头圆相貌是很有福气的相貌以外,别的全不留意走过身了。
这两个宝贝这一来象很受了侮辱,居然不再到会客室去取暖,走到一个空课堂去了。
到了那课堂拾起地下碎粉笔头来,用英文各写了一句骂女生五的话语,才算稍稍气平。
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原就全是这种样子,女生五是毫不为那两个同系的学生设想,就走进了男子A住处的。然而A,又毫不为五设想,谈话总象一个在讲堂上的教授,完全不体会到对面女人是如何愿意有了解那心上蕴蓄的人。但正因为这无拘束,随便谈了许多话。且更无拘束的是女孩玖,用着最天真的态度待人,女生五到后仍旧是俨然若有所得的回到宿舍去了。

日子,另一世界这时或者正糟蹋到战争上去,或者正糟蹋到酒食上去,或者谋杀,或者啼喊,或者肉体的陈列,或者竹木的殴打,一切虽不同,夜却一般又来到了。
天夜了,在兵营里的兵士,还成队的在操坪里唱歌,正如这白昼的埋葬,需要这世界上顶可怜的愚蠢人类唱着喊着,夜之神才能够凄然的抓一把黑暗洒在地面——
独家推出 第四章 一
过了十天。天气变了。日里大风从北面吹来,使着有力的呆气,尽吹到晚还不止。
大广坪中正如有无数有脚东西在上面跑过,枯草皆在风中发抖。傍晚时大广坪除了间或见到一二小馆子送饭人低了头走过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了。到了黑夜,傍学校各人行道电灯皆很凄凉的放散黄色的暗淡光辉,风在广坪,在屋角,各处散步,在各处有窗门处皆如用力的推过,一二从廊下走过或从广坪一端走过的人,皆缩颈躬背,惟恐被风揪去的样子畏缩走去。
男子A因为心上燃烧到烦恼的火,煎迫得利害,想起了女孩玖的被盖太薄,恐晚上天气寒冷失眠,便把自己所用的羊毛线毯送到女生宿舍去。到了那个地方却见到朱,朱正在同女孩玖谈话,见了A来很不自然的笑着,这还是十天前那是微笑从A身边走过的最初一次。因为本来只要稍稍有意见面,只要一到玖这里就决定可以见到A了,但朱是为了一种很心乱的纠纷反而有意常常避开了A的。她知道A常常在玖处,所以玖处也不敢来了。她知道玉、五两人是有一种关系同玖比自己与玖还要好的,因为怕玖同玉、五提及,所以与玖上课也不讲话了。她因为今晚上风大,以为决不会遇到A,才来到玖处谈话。
无意中仍然在一处了,女子朱没有话说就想走。
男子A说,“我妨碍你们了,很对不起。我是要做事去了,我还是先走,你们可以多谈谈话。”
女孩玖也说,“不要走,你应当再玩玩,回头我送你回去。”
女子朱不得不坐下了,男子A虽说要走,却一时也不能走。女孩玖问他关于新妇女问题假使写戏剧应当如何表现,想请他代为解释,并把一个解决方法见告。这件事正是男子A来此以前朱同玖讨论的问题,男子A想了一会,摇摇头笑。
“怎么样?告我们一点。把你意见告给我们。我们正议论到,不懂方法,应当如何描写,如何把全局延展成为一个完善的剧本。”
男子A说,“密司朱意见以为怎么样?”
“我是没有意见的。我以为,”她说的好象是本身,“悲剧不一定是写人类流血的事,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请A先生指示。我以为男子在工作上当顽固,女子在意识上也不妨顽固。
若是有一颗顽固的心,又在事业欲望上处处碰壁,她当能在新的道德观念内做一个新人,然而自己又处处看出勉强,这心的冲突,是悲剧。“
女孩玖说,“这话我一点不懂。”
“你小孩子要懂这个做什么?”男子A说着,又换语气同朱说,“你说得对极了。
悲剧不是死亡,不是流血,有时并且流泪也不是悲剧。悲剧应当微笑,处处皆是无可奈何的微笑。“
女孩玖同女子朱皆当真在微笑了,但女孩玖仍然不很懂这些事,她于是读起剧本上的话来。这时因为听到这一边有人说话,五同玉借故过到这房里来了。玉问女孩玖是讨论到什么,那样热闹。
大家仿佛毫无拘束的谈到新妇女的话,在男子A议论中三个女人皆在心上各有所会,很小心的避开这言语锋刃,用一个微笑或另外一个动作遮掩到自己的感情。到后与女孩玖同房的那女生也从别的寝室回来了。这是一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女人,沉默娴静,坐前自己床边听这些人谈话,说到自己仿佛能理会得到的话时,也在那缺少心机的脸上漾着微笑的痕迹。
男子A忽然想起自己到这里无聊了。他要走。他用“要做事去”一个不可靠的理由离开了女孩玖寝室,走下楼到了大广坪,穿广坪走去。风极大,路旁电灯幽暗如磷火。
男子A因为想从近处走过这黑暗无人的广坪,所以从草上走过。
坪中五步外皆不见人,走到前面,却分明有人从前面窜过去,受了惊骇样子,且飞奔的向校外走去了。前面是球门的木柱所在,隐隐约约看得出有白粉笔写的字句。男子A心里清楚了,觉得一个年青人能看清楚了自己方向,只要是自己所选定,不拘写标语,散传单,喊叫,总是属于可佩服一流的青年。因为觉得这年青人也有认识的必要,所以就装作神气泰然的走到学校门边传达处,作为看有无信件的神气等候着,看看这敢在十点钟以前写标语的,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物。很等了一会,果然有一个人从校外扬扬长长的来了。若果男子A还能记得到同五在一块从车站回到那一次,到长廊下时曾有两个二年级英文系的学生迎面走过,还在心中暗暗佩服这年青人品貌过的事,那就会记得到这是其中一个青年了。但男子A只认识得到这是一个英文系学生,且曾看见过他用英文与一个同学说话,如今见到还敢写标语,就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有思想的人物了,他就预备以后同这个人认识。那男子却没有料到男子A是想同他认识,且料不到有人疑心他是刚才用粉笔写过什么的脚色,堂堂的回到宿舍去了。

女子朱一人从黄字寝室回到自己寝室时,也得横逾广坪的。因为是大风,孩子脾气的玖,一定要送她到大坪中心,两人才分手各回寝室。这任性的提议自然不为朱所答应。
到后是从五处借来一电筒,披上玖的一件大衣,一个人从大坪里走去了。照规矩一个女人胆小便不会嫌路远,应当遵平常径赛的跑道走去,因为傍跑道有一些灯。但同样是因为风大的原故,且手上有电筒,无所畏惧,所以到后也如男子A所取的途经横穿大坪。
球门木柱上的粉笔书无意中也见到了,用电筒一照,歪歪斜斜一行字,这样写着:教授A同本系五姑娘是情人,打倒。
大约皆字应当为“该”字,聪明的大学生错了。看到这样标语的朱,人痴了。这类标语正象是为她一人而写的一样,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匆匆的走了。但走了几步又返了身,把所有木柱上的字擦去,才废然回到宿舍。心中一面想起这些男子或就是在另一时写过许多信给自己的无聊男子,一面又不忘记到那话语,且想起过去五玉称女孩玖为小羊,又如何对小羊要好的情形来了,心中十分难过。写过这标语的大学生,正神气清爽的在宿舍中得意,以为第二天大家见到时如何口呼同志,料不到这文字除朱看来有另一意义似乎用血写在心上外,这粉笔字当时就擦去了。
三 “一切年青人的事皆无分贪图了,只有工作是我自己本分上的东西。”
男子A这样想着,坐到自己房中正想开始来写一个短篇,就以年青人,苦于政治烦闷,因而很勇敢悲壮的,在半夜里到各处写标语一件事作为主题,刚刚写下一句“晚来风大”,门外有人敲门了。
“请!”随了请字进来了一个同事,大学二年级英文教授,年三十一岁,扁脸短鼻头,因为新西服的原因把脊梁骨挺直,走路非常有西洋人风度的一个××省人。是大约为慕名那一类情形,因此常常来到男子A住处谈话了。照例男子A与同事学生,皆无差别的待遇,一来就床上坐,有东西就吃,没有东西时热水也不为客照料,话则毫无拘束的随意谈去,所以来的人纵非常拘谨,到过三两次也就仿佛极熟了。这英文教授是每次来时总先说一句“在著作么”似戏谑又似敬仰的话语的,答应说“没有”,那就坐下了。
答应说“做一点小事”,那就说“不要太做长久,我来换换你的方向”。怎么样换换方向?是得A来听听这教授很精采的自白,如何读书,如何教书,又如何也常常用英文写文章,只是不大好,说时且露着一点对于“博士”一类人英文程度的不平,对于名人的不信任,这样那样而已。虽然也常常觉到无聊,但有时又觉得在烦恼中得此“有志气”
的人谈谈也是好事,所以这人就常常有机会来了。
人如今是进来了,破了往例,不问“在著作么”这一句话。
“先前你灯是熄了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女生宿舍才回来。”
“你们著作家是……”他意思是用着敏感的正确的头脑,要说“女生总欢喜你们”
但又立刻觉得这话不大好,所以不讲下去了。
稍过了一会,这教授又换了一个方向,用着全然外行而又不服气的神气说道:“你到了这里,我们学校可以给了你不少小说材料!”
男子A笑,心中想:“自然我就是找材料来的。”
照例男子A与同事谈话时节,有许多机会是得受窘的。
譬如做文章,他们总欢喜很客气的谈到一点外行意见,同时还不忘记供给一个故事的胚胎,如谁人爱谁,又如何爱,谁又被抢,到后同抢劫的匪徒拜了把子。再不然则说“我的生活直可写一本名著,奇怪而且伟大”,他们就以为这是一个作家需要的好材料!
学生们写文章呢,大体也是这样子,用五百字或一千字,写一个故事,非常吃力的写成,自己看来就常常感动得很。于是很规矩的抄出,缴卷了。整个的天真,使人完全无办法,分辩解释皆简直全无用处。遇到这情形,男子A就只能点头认可,微笑,或者说“很对很对”,于是同事中觉得这年青教授还有趣味,本来先虽是很看不起写小说的人,到后也就不怎么讨厌了。这英文教授,是很相信每一次谈话总对于一个作家有大影响的,所以且常常当笑话那样子说,“不要把我写成书上的人物!”听过这样话的男子A,仍然只能作苦笑。
这时英文教授在房中走动了,皮鞋橐橐地响,似乎不能忘记先前的话,就又问男子A:“我们校里女生有不有天才?”
“我不知道。女人照例是聪明,当然不缺少很优秀的女子。”
“当然,不然,我的意思是作家也应配作家,才能相得益彰。 你说是不是?“
为这雅谑,男子A无话可说了。从这话听来,才明白平常自己常常到女生宿舍,已经就很为这些有知识的大学教授注意了。他心想,同这些人说话是很难的,讽刺他又不懂,不做声他就以为是心虚默认,且更不妨造作一些谣言,流传到学生中去。想到这里稍稍觉得一些东西可怜了,因此男子A说:“我也是这样想过了,一则找材料,二则找女人,就来到这地方了。”
教授一点不觉得这是反话,就很关切的轻言细语问男子A:“是谁?告给我。”
“当然要告你,再过一会罢,我还要有许多事请你帮忙,你大概高兴?”
“自然效劳。有什么问题我总可以解决。不过你得防备××先生,人坏极了,各处造谣言,一个礼拜上八点钟课,总有二十四点钟批评别人的事。这人真是个不敢领教的人。”
对于××先生的切齿,显然是曾在一些男女事上吃过××的亏了,男子A猜想一定是这人曾经爱上谁个女人,所以这样高兴谈到女生的天才。他于是问英文教授:“你说天才,你班上有没有这个女子?”
这汉子不做声,就望到男子A呆笑。
男子A又问,“告给我,是谁,你一定是发现多日了,两年来的你当然比我多知道许多。”
仍然是呆笑,因为愉快得意,脸也更其扁圆了。
男子A不再询问时,这汉子却轻轻的说道:“他们都是说×××全校第一名。”
这汉子,原来是心上有伤的人,虽天生一个应当本分一点的脸孔,却蕴蓄了一颗不能自甘平凡的心,毫无问题是爱到学生×××了。男子A因为想起一切男子的无用处,所以听到这亟于找寻哀诉机会,又浅薄又可笑的行为,心里也很难过,不能再嘲笑他,又不愿意再问到他了,就不说话。
“她又选有你的课,多幸福!”这教授于是又这样说了一句。
男子A只能望到这大学教授作苦笑。因为这无理的可怜的妒心完全不必有,自己就是成天成夜在为一个女人害相思,也决没有想到这学校中任何一个女子来的。但待要同这种蠢人解释,说是请同事放心,来此认真说只是生活,既不是想从同事领教找寻创作材料,也不是想同女生中什么人恋爱,这话是万万不会为这教授相信也很分明了。到后他就敬了英文教授一支香烟,代表了他的同情。烟雾的圈在那越看越扁的脸上,作一种轻轻的摸抚,旋即散开了,教授夸奖到烟好时,男子A在他那脸上看出人类悲剧的一个最好范本。
因为不忘记吸烟时节那扁脸,男子A一个人独自伏身在桌上,心的边缘象为一种忧郁所啮食,先前预备写下的文章也不能再写了。想到写标语年青人的行为的悲壮,想到扁脸人又愚蠢又庸俗的爱恋的煎迫,男子A到十二点时还没有脱衣睡眠。但是另一个小房间里的扁脸教授,已在新制棉絮里,梦到一拳把同他抢女人的男子A打倒,跪到×××前读求爱的英文诗了。
四 黄字宿舍女生五,在烛光下写了一封长信,写成了,没有发去的勇气——
独家推出 第五章 一
女生朱觉得非常寂寞。特别同女孩玖要好了。然而与女孩玖在一处见到男子A时,总即刻借故有事走去。间或也问到过玖是不是欢喜五,玖的答语多是小孩子的话语,一点不注意到这些,所以同时也说到二哥性情是并不欢喜同女人来往的,听到这话的朱总若有所失,沉默很久。
有一天,在男子A班上,讲中国新兴文学方向与进展,因为引到标语文学,男子A说到另外一些写标语的人的心情,在用一种比譬的解释,说是欢喜在厕屋一类地方很不节制的写上什么的脚色,若果艺术一点,是可以成为诗人的,说到这个时大家全笑了。
其中有曾在那么墙板上用铅笔写过些字的人物,脸上泛着微红。男子A又说及如何的对于那类人敬服,坐在学生席上的女生朱没有做声,也随了众人微笑。下堂时,遇到玖,就说,“A先生还不知道别人写标语骂过他同五小姐。”
女孩玖说,“是谁?” “不知是谁,半个月前的事。” “说什么?”
“说A先生同五是一对……” “好笑极了,二哥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恐怕谁也不会知道,因为我当时看到就擦去了。” “我要告给五小姐去。”
“嗨,不行。莫告她,这是不能随便说的事情。” “那你同我又说了!”
“你真是小孩子。”
朱走了,玖到她二哥住处去。男子A正在批改一个卷子,桌上还堆有许多卷子没有看过。
“二哥,我听人说有人写标语骂你。”
“那算什么事。这是大学生的长处。”但是,改了一些别人的稿子,就又问玖:
“听谁说?” “是朱。” “在什么地方?”
“不明白,她好象说是十几天前,见到了这文字,是用粉笔写的,把你同五写在一处,说是一对。”
“这是极不通的谣言,恐怕还是近于象由女人造作的。” “女生哪里有这种兴味。”
“五知道没有?” “好象不知道,朱同五并不好。她并且不许我告五。”
男子A就笑了。他想:“一定的,女人的心,不是浅薄,是太敏感了。”稍过,就说:“玖,朱还另外问过你什么话没有?”
玖说没有。玖因为怕妨碍她二哥事情,告过了这话就走去了。男子A想必定是玖说了一些很天真的话,并且估计这话在五同玉同另外许多同学皆说及的。因为似乎是一种足把自己位置到可歌唱处的好地方去,男子A对这些女人是感到一点愉快的。但是假若这学校真有那种天真烂漫的大学生,凭了小小的聪明,在上课以外还要散布一些谣言,使这谣言在一些人心中,作一种荒谬的发展,嘲笑和妒嫉的继续,在男子A方面仍然是一种不可忍受的痛苦。
好象无论如何,纵写下的标语仅仅是朱一人见到,只要是居然有人感到这需要,把一些很觉可笑的话语,写到大众可以看到的地方去,也就可知一定是还有不少其他年青人,在心中蕴蓄这谣言的种子多日了。为了这件事,是不是应当想想对待方法?或者当真的就去爱,尽一些人成天就书也不再念的去“不平”。或者离开这地方,让一些年青人也有些女人可以倾心,得到心跳红脸的机会。这些就是方法了。用这样方法那样方法皆可以变更自己这时的地位,也同时能变更一切人心上的位置。但他两样事皆没有作,他以为若果五有这欲望,那将给五培养这欲望的好机会,若完全没有,那就将给朱也有些机会做别的事。

本五的卷子被翻出来了,一页一页的检察,除了聪明的痕迹外露,一点没有其他什么隐衷。他把卷子抛开了,在心上自言自语说,“这是不会的,我不能尽这谣言滋长,将在一件事上使这女人永远站到她那毫无机心的态度上做人!我得让一些常常在身边的人知道我并没有为谁倾心,也没有为谁痛苦。我是不能在你们这些年青人面前有可怜理由的。我若是有一天自杀,也只是厌恶一切,不高兴同许多人活在一个世界上,凭这理由我也许自杀。到了我真活得不愿意时,我是正为有什么人在爱我这一类原因,我或者跳到江水中淹死罢。但使我厌世的女子,在这个学校是还没有!”
但是这谣言如何使其不再盘踞到某种人心中,男子A是不去想那解决方法的。 二
只是一个原因,男子A欢喜在一些人事上分析,这结果是虽然一件可以泰然坦然处之的事仍不能完全放下。在学校的小球场男子A见到了朱,朱很窘的神气,想走去又不能够,似乎很可怜。
“朱小姐,我听到玖说及你告她的一件事。”
女子朱红脸说不出话来,把眼睛向地下望。 “当真是有这事么?”
“我没有理由造谣。是半月前的事。”
“他们真太可怜了,我真觉得他们可怜得很,再有一个月我离开这里,大约大家全快活了。”
“若是走,全快活……自然有人很快活!我想是这样。”
男子A笑,女生朱就觉得男子A的话与自己所说的话,皆可以使自己心变软弱,到不能不哭地步,不再说什么话,点点头,飞跑到球场另一端女同学群里去了。男子A忽然觉得当真有亟于离开这地方的需要了。就为了自己一点自私,似乎以早早离开这个地方好点。因为一切必然的进展,完全把自己陷于不能自拔的情形中。平素把一颗心拘于自己工作上,拘于自我的悲哀欣赏上,一旦在这些男女事情中还得来负下一些不必负荷的义务,生活是更多烦恼了。
但到这来的男子A,这样天气还是无法在住处安置一个炉子,写成了的一部小说是已经被人家用一种很客气的理由退回了,把它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第二次失望也得到了。现在各学校皆只有一个月就得放假,书业既极其萧条,相熟的地方无从拿一点钱,换一学校又不相宜,若是仍然搬到上海去住,则用什么来对付房钱同火食?上海不是北京,一住下来可以半年不名一钱,北京既不能凭空飞去,租界上哪里找得到生活?并且不大明白自己性情让他来到这里教书的人,还会以为年青人毫无恒心,见异思迁,把固有的职业放下又去各处流荡,为不可救药。自己生活虽不一定当在完全处努力,不过把这误解的方便给人,也仍然是一种痛苦。还有,穷使他在过去成为许多人不欢喜的人,如今是仍因为穷,无法在生活上认真了。
看了一会在球上发生兴味的年青人的行为,又看了一会以看球为乐事的旁观者陶然自得的种种平凡的脸,男子A感到心上积孽的烦累,觉得用他人作榜样这幸福是永远不能达到了,就一个人回到住处,在平常拿来写字用的小桌边坐下了。
因为不许这心上的东西扩张,看一本古旧的书寄托到自己这颗无着落的灵魂。 三
这些人一吃了饭全到玖处。在玖同五同玉面前,女生朱极其不自然。做人的义务是这个女人比其他诸人为多的。她多知道了一些事,就为这些事情把如量的烦恼得到了。
玖见到朱的沉默,只以为是心中有别的事,就说:“朱小姐,你这样子象观音了,听说观音是又和气又忧愁的。”
“我忧愁什么?你小孩子说的话不当数。”
五会心的笑,似乎知道这沉默理由。然而以为朱只是因为别一个男子心上有所纠纷罢了,就率真的问朱:“是不是为了一个人?”
朱作为不曾听到这话的意思掉头同玉说话。她说,“玉小姐,你看完《人心》没有?”
“人心哪里会看得完?”玖是这样插着嘴。 “我是说莫泊桑那本小说。”
玉说,“看得一半了,还好。”
“你看完了或者会以为更好。但那上面的女人是太过了。 那恐怕是法国女人。“
“你意思是中国女人应当怎么样?”
“中国女人我并不是说我很懂。不过中国一般女人是——”玖正把一个木匣给五玩,木匣开时作大声,众人全惊了一下。
玖说,“这匣子奇怪的很,它只差不会说话。”
“小孩子,”朱轻轻的说,把匣子抢到手上看。“若是会说话,你会更欢喜它了。”
五说,“会说话,它就可以说‘我讨厌你,恨你,’你不相信就问它。”
女子朱脸上显出可怜的神气,把匣子交给了玖,“正是!
有口了,就聪明得很,会说许多话。佩服极了。好极了。可爱极了。“
女生玉望到这说奇怪话的两个人憨笑,也说道:“口不是说话的东西,记得到没有?”
玖说,“那是吃梨吃糖的东西了。”
另外三个人听到这话皆觉得好笑。玖因为说到糖记起了二哥在前天到上海去询问稿件时买回的糖,从床下箱中取出那一个纸盒来请大家吃糖。把糖拿到手上最先的是玉。
女生五说道:“玉,你口为什么又吃糖?”
玉不做声,把一块赭色咖啡糖掷到口中慢慢嚼着。到后是五也照样把糖吃过一块了,想第二次再取,玉才忽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气,把五的手拖住不放,说,“我是说你的口不是吃糖用的,让你吃过一次,还不节制这分外的好处,不行的啊!”
“好利害的嘴!真会骂人!但是糖我还是要吃。” “偏偏不许吃!”
于是抢着,各用着女人任性的样子闹着,到后是气力大一点的玉把装精的盒子抢去了,站到房之中间,无可奈何的是五。玉掷揄五道:“五,你的口赋闲了,应当赋闲!”
五不答不睬,想心上的事样子,轻轻的叹着气。
玖却说,“这里还有一个更好的东西,”她把抽屉里剩下的一种香糖给了五。“试试这个,吃过了你满口会香!”
女孩玖并且把这香糖也分给了站在一旁微笑的朱,朱摇头拒绝了,用“不能再吃”
作为理由,意思却是“这糖只有五一个人有分能吃”。玉也拒绝吃香糖,说是“那个并不是人人有分的东西”。
五就一人吃香精,神气很自然,说,“我吃了看你们怎么样!”
玖一点不觉得这些女人为什么说话行事必须这样难于理解。她当真是一个小孩子,在这些情形中,仿佛不能了解这些女人很快乐健康生活,到了二哥面前,谈谈故事时,二哥因为这话所生的摇动,这孩子也没有见到。

四个人不到一会就上课去了,与女孩玖同住一房因为有朱等来此才走出到外面花圃的那女人,回到房中,看着满地包糖花纸,摇摇头,就拿起一册放到女孩玖写字桌上男子A所作的××小说来看。她很懂这些女子同玖能要好的原因,她虽与玖同房,却反而没有什么话说了。
这人是数学系二年级学生。一个看来也不讨厌也不使人特别欢喜的女子。年纪是二十一岁。看样子是规矩中人。男子A间或来女孩玖房中时,这女人总是很少说话,沉默的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看书,或假装看书,听玖同她二哥说话。男子A一点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这女子这时看了两页书,心中仿佛非常烦乱,不能自持,放下书,伏在自己的字桌上来写信了。到听打下堂钟为止,把信写成了,又把信藏到衣箱里去。
到了晚上。男子A同玖把饭吃过后。 “玖,你认得这是谁写的字?”
男子A把一个信封给玖看。女孩玖看了一会,就摇头。
“认不出,又好象是熟人的笔,非常熟,就说不分明是谁。” “你看是象朱的?”
“不。朱的字体很写得长,我看得出。” “象不象玉的?” “也不象。” “象五的?”
“更加不象。”玖肯定的回答了她哥哥的询问,又把那信封拿到手上反复的看,“二哥,为什么得这个信?写些什么话,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送你看。这奇怪极了!上一次我接到了一封也是很怪的信,里面只说一句话,说得很怪,在一张纸上写上:”你真是有幸福的人!‘我先以为是一些学生做的事,很平常,把它扯了。今天又得一个信,字迹似乎同前次的一样,写的话是女人口气,你说怪不怪。“
“写些什么?”
“写得很可笑。但这个人我觉得是很可怜的。这人以为我当真是有幸福的人,并引了我写在××××上的两句诗。一定是女人,信上就是不说是女人,也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女子的口吻。”
“也许是男学生胡闹,开这样玩笑。”
“上面又并不是玩笑话,我猜想是……”“我看朱——”“可是你说不是朱的字。
并且我认定也不是朱写的,因为语气近于同我并不很熟的一个人。“
女孩玖在心中揣想一切同学,想了半天,想到另外一些事了。到后忽然说道:“二哥,你实在是有幸福的人,别人说得不错!”
女孩玖的笑话,使男子A沉默了许久。
晚上到后落细雨了,男子A把玖送回宿舍,过玉五房中说了一会话,吃糖,说女人在新的世纪里应当如何多明白认识自己那一类话,雨大了,借伞回去,说是不必送回,明天自己来取,那是女生五的话。
女孩玖回到自己房里去时,见到同宿舍的女同学正把脸伏在枕上,象是在哭。
“什么事?不舒服么?”
这女人见到女孩玖问她,就摇头,且作苦笑,稍过一阵,就聊以排遣的样子唱起上一天所学的一支洗衣人歌来了。
同样的是这冬天晚上细雨霏微里,被饭馆主人用懒惰的一种原因打了一拳又踢了一脚的送饭江北小孩,拭着眼泪提了饭篮正从广坪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很寂寞的捡拾女生们把饭吃过放到楼梯下的碗盏,把碗碟相磕发大声音。为女生服务的妇人,以为是狗来了,开了门就想把手上的木槌掷去,见到是送饭孩子,就说:“多福,我差一点把你当狗打了。”
孩子什么也不说,不管当狗当人,只望到栏杆上一顶红纸做成的高帽子出神,因为这帽子是在日里学校赛球时学生们戴到头上的东西,这时却戴到上楼梯的栏杆的木头上了——
独家推出 第六章 一
女孩玖在男子A的房中低低的哭泣。男子A一脸是血,静静的躺在床上。满地是血染。桌上一条用为擦手的毛巾,也全染成红色了。
窗外落雪了,小鹅毛片样子正在落,从窗上望去,望得见两个相叠的红色屋顶,上面匀匀的铺着薄雪,把屋顶渐渐的变成了白色。
房中还无火炉,故清冷异常。男子A是从早上流过许多鼻血以后还不曾起过床的。
“玖,什么时候了?”男子A幽幽的涩塞的声音问,见女孩玖不作声,就叹气,说,“为什么这样子?我不是说过我们应当好好的活下来么?”
玖用那因为流泪已略显得红肿的眼睛望到男子A,男子A就又说道:“怎么这样子?
眼睛又肿了!别人笑你!二哥这点点血是不会死的。纵要死,也不是哭的事。我算是尽过我的本分了,天使我到这种情形,应当想想哭以外的法子!前几天不是同二哥说到要做男性的女子么?如今是时候了。如今还是应当努力,譬如二哥,不工作,怎么办?工作结果虽仍然象这样子,没办法了就流点血,但是我们总算活过一段了。“
女孩玖仍然不做声,不哭了,坐到平时二哥做事的桌边,只痴痴的望到窗外的飞雪,为男子A的病心中难过,热的泪还是沿了脸上流下,滴到前襟。直到男子A想把身体抬起,恐怕又得流血了,才很轻的说,“你不要起来,再摇动是不行的!”
男子A就仍然躺下了,问:“雪还在落么?” “落得很大。”
“你穿这点点衣,冷不冷呢?” “很好过。” “很好过,可是不许为我这件事哭泣!”
女孩玖就把脸背了男子A,“这样流,怎么办?”
“我这点血毫不要紧,你不能随便哭!你这时节没有在你二哥面前流泪的权利,因为你知道我玻你自己转到宿舍去看看书好了,你或者就坐到这里看书。我明天一好就又可以写更好的文章了。我记到每一个集子我总有一篇文章是流过鼻血以后写成的。流过血一次,我就又有精神了,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一定可好。他们既然说文章要篇数多,才能照得行市算钱,我就写许多短篇出来,同他们再做一次生意,让这些人刻薄一次。
有了钱,我们可以办一个炉子,买点药,把你衣服赎出当铺,还了这里火食账,病也不怕了。“
“但是这时节怎么办?我想可以到上海去向蔡小姐借一点钱来,你还是到医院去。”
“医院有什么用处?我这样子你以为我可以坐三十分钟汽车么?”
“请江边的医院医生来也好。”
“莫做这呆事情。医生不是为我们这种人预备的!你让我静静的躺一天,不要为我担心,你要玩就同五她们玩去,你昨天不是说朱要你到她那里去吃从家乡带来的菜么?
仍然还是去好。“ “我不想玩。”
“那就在这里看书。把我告你那本书念过再玩,你应当照到我说的话,书念完了做点记录,你不能又借故不做。”
“我不欢喜那书。我现在来为妈写信好了。”
“好,就写信也好,只不许哭。你要校役把地下血点洗去,把手巾也搓洗一下,这时不流了,我自己很明白。”
女孩玖就走到门边去叫了两声用人,返身到桌边预备写信。男子A又嘱咐:“不许说身体不好,不许说又流了血,应当说一切很好,知道么!”
女孩玖点头,把一张信纸开始写着“近来我同二哥身体很好……”一面把不能制止的眼泪滴到纸上。过了一会,男子A问:“好了么?”女孩玖说:“好了,你不要看,我念给你听。”她就对那仅仅写过一句话的一张信纸,读着许多使男子A听来愉快的话。
二 在扁脸教授的房中,照料宿舍的长头校役正把白铁壶中的沸水倒进热水瓶。
扁脸汉子说,“A先生在住处么?” “在。” “有女学生么?”
“没有,你家,他病了,鼻孔流血,今天爬不起来了,你家。”
“哈,有这回事?怎么不请医生看?” “今天是礼拜,校医到上海去了。”
“病了没有人来看他吗?” “就是那个小姐,他的妹妹吧,你家。” “别是传染病?”
“不是,是老玻” “鼻子破了吃三个蜗牛会好。”
校役把水瓶灌满了,所以不说蜗牛应当如何吃,只说“先生还要水不要水?”扁脸教授于是仍然说,“把蜗牛三个敲碎生吃,治百玻”校役出门不久,这教授就到男子A的房中了。一进门就问血是不是还在流,还不等男子A回答,就又把蜗牛治病的方法告给了男子A,一种天真的热情见出这人的肝胆。男子A倦怠不能支持,卧到床上,不作声,然而点头,意思表示感谢也表示一切领教了,对于这方法将来是总得试试,就因为这丹方新奇,说来也很动听。
扁脸教授在房中各处望了一会,“A先生,人病了,寂寞不寂寞。”
男子A说,“并不寂寞。”男子A这意思是“纵寂寞也是当然。”但扁脸教授却以为这样话极中肯了,他得到一个方便把一个女人的名姓提出了,他问男子A,有学生来看过没有。
告他没有谁来,就又露出不大相信得过的伟人神气,“我好象听到×××在你房中说话,”这样说时且悻悻的笑,把一个俗物的脸更夸张的摆在A眼前。
男子A望到扁脸教授,心里想:“你这呆子,凭什么理由总得来我这里谈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女人?”可是男子A也并没有说出口来,沉默的态度倒给了扁脸教授一种同样的领会,以为男子A同自己一样对于×××这个名字也能悦耳适心,故第二次这女人名字提出时,且附以由自己感觉到的猜想,说是“有人造谣言说×××同你很好”这样荒谬绝伦的话,男子A分分明明看得出这谣言就只是这俗物的谣言,所以说:“既然有了谣言,将来或者就特意来把这谣言证实一下,也是很有趣味的事。”
“可是我不相信,因为这属于不可能。”
“你怎么不相信?是可能的。”男子A看不过这人的样子,所以故意说出这话来窘这扁脸教授,“本来是谣言,但我这人的趣味是不避谣言,却常常把生活跌到谣言里去,以为这至少也可以使一些造谣的人又开心又不舒服。”
“你这个人这样可真不得了,太浪漫了!” “本来不浪漫!”
“但是谣言算不得什么,我们生存有一个更大目的,不是与谣言这东西对抗的。你这样一来不是太浪漫了么?”
“本来是严肃的!”男子A几乎是在嚷了,因为很奇怪某一种人耳朵对于言语的解释特别。
但扁脸人还是说教授不能浪漫,“太浪漫了就要病,我听说,你流了许多血,可了不得!”
男子A忽然又觉得同这种人说话为无聊了,就把脸掉到另一面去,对墙装睡。
扁脸教授似乎为怜恤天才的原因,叹息了两声,轻轻把门带上走去了。男子A想到这俗物又单纯又狡猾的心事,哭笑皆非。可是想不到是这人回到他自己房里时,就告给校工即刻应当为A教授找寻蜗牛的话。他似乎想从这些事情上尽一个朋友的义务,使男子很明白×××是有了一个爱人,而这爱人自己虽间或造点谣言,是不许谣言从另外口中发生,也不许谁证实这谣言的。男子A在流血衰惫中静静的体会到面前活跃的一切人行为心情,但在另一空间的人事,男子A完全没有猜中。

女孩玖到了自己宿舍,一双美丽的眼睛显得略肿。对于玖的注意,是近于与玖同房女人的义务,已经有许多日子了。
那女人每见到女孩玖一时非常天真的笑闹,一时又很可怜的样子坐到自己座位上,半天不做事,总觉得有一点不安。本来不欢喜同其他女人说话的性格,在与同房的女孩玖是应当把脾气稍稍改正了一点的。但因为女孩玖还是另外一个人的妹子,那女人,为了一种隐匿在心中深处的罪孽,虽同在一个房间住下,同玖也不能说多少话语了。
这时这女人见到玖眼睛是哭过的眼睛,就在心上猜想这红肿因由。
另一个女子来邀玖到×××去开××会,本来是先两天答应了的期约,现女孩玖却说不愿意同去,因为身体不好。那来邀玖的女人走了。同房的女人得了说话的机会,“是不是有病?”
玖不做声,想了一会。到后才说: “我哥哥鼻子坏了,血流了许多。”
同房女人听到这个话,脸色白了一点,好象是这鼻血同女孩玖的眼睛,皆由于自己所作荒唐事所成,神气很不安定,到后破了例,一个人披了大衣,走到江边去了。玩了一点钟才回来,全身是雪。回来时,见玖同朱正把头聚在一处念书,心中若有所失,第二次复又离开宿舍到图书馆去。看了一些宗教神学的书籍,一些在图书馆看杂志的男子同学,皆估计这女人是一个努力读书的好女子,她自己则一点不曾注意到书上的文字内容指示的是些什么东西。
到晚上,因为玖的原因,朱同玖曾到过男子A房中坐了一会。晚来雪更大了。然而天气转比白天暖和了许多,所以到病人处谈了一会以后,朱仍然伴女孩玖回宿舍,两个人毫无顾忌的谈到男子A的病中情形。年青的玖,忽然说到她二哥接到的信那件事了,她说:“不知是谁,写这样信给哥哥。”
朱说,“那容易明白之至,绝对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的意思指的是玉同五。 女孩玖摇头否认,“不是的,决不是。”
朱说,“这人倒聪明!是应当明白的了!人家那样热情,不是……”女孩玖好象想起了一个人,把话岔开了,她说,“落雪了,朱小姐,我们做罗汉,罗汉是不要热情的。”
朱说,“若是要融,还是缺不了热。” “融了就完了,有什么用处?”
“你只晓得雪。” “难道你说的不是雪吗?”
朱点头复摇头,“玖,今夜雪太大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好极了,我们明天可以在坪里堆一个大雪人,每天可以见到。”
与玖同房的那女人又想披了大衣有出去的样子,为朱见到了。“这时还有事么?”
对于朱这样询问只用一个使人不愉快的摇头作回答。这女人走到另外一个宿舍去,一直到熄灯时才回来,回来时衣也不脱,就把被盖搭到身上睡了。这是同谁在抖气,做这样任性的事情,女孩玖同女生朱虽同在一个房间,完全没有明白,就是这女人自己,也仿佛是说不分明的。
四 一
夜的雪把世界全变了。这雪真似乎是特给了许多人堆雪偶像的方便而落,到第二天早上,平地已有雪六寸厚了,天色还晦暗不明,有要把雪再添六寸的神气。酿雪天照例无风,天空全是厚的灰色云,落了雪地气特觉暖和多了。从上海开来的八点钟火车到站时,三等车中仍然是一些肮脏的人同一些兵士下车。这些人各以其方向,到了站,把车票递给一个查票员后,就把肩膊缩拢,从积雪的小路上走去了。兵士们穿起庞大臃肿与身体不相称的军服,用大的竹杠,拾取由火车运来的军米,吵吵闹闹的在雪中走着。
穷学生也夹杂到这些人中,穿薄薄的夹衫,飘飘然如学道之士,从上海赶回学校。
二等车中只有三个体面人,穿厚而柔软的皮袍,外加毛呢大氅,挟大皮包,从家中吃了白木耳之类清补的早点,赶到学校来上课。这些上等人下车了,一群车夫皆围拢来找生意。
教授之一是哲学家,对雪生了诗意,于是说,“好雪啊!
好雪啊!自然之神秘美丽使人赞美佩服!“
另一教中国诗的就吟柳子厚“千山鸟飞绝”的五绝诗。
又另一经济学教授,就提议踏雪走去,以为一面是欣赏美景,一面也实行平民生活。
虽车夫如何谦卑客气的请坐上去,说是雪深路滑很不好走,终于没有坐车,三个体面人就在一些穷人所走的雪路上走去了。
因为好雪,雪的美,给了许多人以新鲜的喜悦,壮观的感动。守在车站边以为星期一生意一定不坏的车夫,完全失败了,无一个人坐车,大家皆失望得很,火车且即刻又开回上海去了,就觉得非常寂寞,相对无聊的笑,且互相用一种野话嘲谑。
雪一落,于是各处皆有雪的偶像产生了。在车站边小屋子中住下的路工,把大的铁铲铲取站上路轨旁的积雪,在车站旁堆起大雪人来了。学校外小馆子送饭小孩子,把路上的雪扫除的结果,也在饭馆前堆起雪人来了。军营中兵士,把营部操坪的雪铲成一堆,也砌成一个雪人了。××学校的广坪,则有了三个白雪作成的偶像。学校中雪人比其他地方的稍稍不同,就是纵然这东西也是积雪所成,全身的装束却俨然体面许多。学校的雪的偶像,在坪中三个以外,又有几个为女生作成的。女生宿舍附近的园里,女生五同女孩玖等一共七个女人就合作堆了一个极美观的雪像。五同朱用刀削刮雪人衣服同肩部,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玉却这样长那样短的指挥。把雪人作成就以后,因为没有眼睛,不活泼,女孩玖就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了两粒黑色圆钮扣,陷到那雪人的眼眶里去。
雪人精神极了,大家皆拍手笑,且邀约站成一字,排排向雪人行礼。站在一旁的玉,看了雪人一会,却故意装成惊讶的样子,同女孩玖说话。
“玖小姐,怎么把扣子放到眼睛里去?应当换一种东西才对。”
“只有扣子象眼睛!”女生甲说。 “还有更象眼睛的东西。”
女孩玖就说,“玉小姐,你说换什么?” “换糖好一点。” “糖要融。”女生乙说。
“难道雪就不融么?眼睛应当是柔软的,是甜的,不应当象钮扣那样子无味木强,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玖是对于玉的奇巧提议完全赞同的,正想当真去取糖,五却说道:“玖小姐不要听诗人的话!诗人只会口上赞美同铺张,总是不动手。……你要甜眼睛你自己去要,怎么指挥玖?”
玉说:“玖小姐,你还是去取糖来,莫听她的话。”
女孩玖当真就跑上楼去了,取来了糖,很有兴味的把那两粒钮扣挖出,另把嵌两粒糖到雪人眼眶里面。女孩玖完全是个小孩子,见雪人已成就,欢喜极了,就把其余的糖分给众人,说,“你们大家吃眼睛吧,味道不坏!”
虽然禁止过玖取糖的女生五,见到糖,也仍然不反对放到口中了。
大家笑着吃糖时,与女孩玖同宿舍的那女人,正独自在楼上晒台间看到下面。 五
望到屋顶斜面一片白,男子A心情拘挛着,为这眩目的东西所摇摆,想出去看雪。
加了一件夹衣,戴了帽子刚要想出宿舍下楼梯,扁脸教授却从后面追来,很亲洽的把手搭到男子A肩上。
“老A,你这血我晓得不要紧,鼻血不是玻看雪去么?
我两人去看。外面坪里好极了。文学大家应当不缺少赏雪雅兴。应当有诗。听人说有学生在造偶像。“
男子A站在楼梯边却不动了。
“我不是这些人的偶像,我何必下楼去。”心这样打量时就停顿在楼口边了。
“怎么?不是预备要下去看看么?”
“我还有事情,”男子A就回头走,一面说,“我不想去看偶像,”一面返回自己房中,嘭的把门关上,下锁了。
这扁脸教授就一个人下了楼梯,口中吹哨子唱歌,毫不以男子A行为奇异。他走到学生们所堆砌的一个雪人面前时,看到有学生用雪砌成的皮匠两个大字,就纵声的笑,以为这雪人不是一个皮匠,简直是一个教授,因为肌肤轮廓皆是一个上等人模型。可是完全想不到堆砌偶像这些人,也完全是把一个日常所见到的上等人作为偶像胚子的,但略有嘲弄的意思,却把一个不尊贵的名义给了这偶像了。
在大的雪偶像前面,用着佩服的神气,对这东西加以惊异的,很有一些人。这些人,就是所谓生命力外溢时时不能制止自己的胡闹,成天踢踢球或说点笑话就可过日子的大学生了。另外也还有人在心上想着“过三天我看你还能如何伟大”的不平神气,对这三个雪人看望的。还有人抱了“太阳一出雪就消融”的乐观与悲观心情,所谓今古君子之流,在那里步章太炎原韵,或仿十四行体,做咏偶像诗的。但是机会使各处雪人到了下午皆更夸张的把身体放大,因为天上的雪又在落了。
男子A第二次鼻血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流的。这时外面雪正大,大广坪里还有许多的年青人堆雪人玩,互相在雪中追逐,捏雪团对掷,使送饭的小孩子发生大的兴味,忘记了篮里汤菜已经冰冷。
因为出血,正在一旁吃饭一旁说到女生堆雪人故事的女孩玖着了忙,把碗放下了。
她照到她二哥说的话到楼下去取雪来止血,把雪用盆装来了,男子A的血便滴在这白雪中。一面把雪敷到鼻部同头部,一面躺到床上去,被上也全是血污了。女孩玖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各处转。
“玖,不要紧。你吃饭吧。冷了是不行的!” 女孩玖没有做声,摇摇头。
“你吃饭,听我的话!不听二哥的话我可要生气了。我们不能同时有病,还不明白么?”
女孩玖又点点头,刚把碗拿到手上,见到血把男子A手染红了,又放下碗来照料男子A。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自己吃饭!你不吃饭我当真要生气了!”
女孩玖仍然拿了碗,背了男子A,装作吃饭的样子,大的泪落在碗里,到后把一个为母亲赠作十六岁生日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
男子A不再说话,因为两个鼻孔皆堵塞了棉花,血仍然在鼻腔里涌,到后是从口中喷出血来了,血喷到面前盆里,所有一盆白雪皆成了红色。

下午三点在××小医院里住下的男子A,躺到床上毫无生气。女孩玖坐在床边照到男子A意思给一个书店主人写信。信成了,轻轻念着:××先生:我的病又发了,毫无办法,如你所知道的一样。现在住到××院里,自然是不会即刻就到危笃。但人一病倒,书是教不成了。请你告给我一个消息,是我那一本书究竟要不要?若是要,你就即刻为我送点钱来。
我的情形你明明白白,学校方面是一个薪水也没有剩余,所有希望只在你书铺一方面。
念完了信的女孩玖。把信放在膝头上。 “二哥,是这样子写么?”
男子A在那瘦黄的脸上漾着可怜的微笑。声音极低的说,“玖,你写得好极了。”
“哪里!我不明白象不象你口气?”
“你比我写得还好。我是一为到这些人写信就得生气的。
你坐五点钟车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经理处,若是不在家也就回来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烦。“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钱来,不然我到蔡先生处住一晚,明天总有结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过实在没有钱,就到蔡家借点钱也好,我恐怕他们近来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说。我赶得及就回来,赶不及就不回来,你在这里总不怕什么罢。”
“一点不要紧,你去罢,车差不多会快来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诊室看了钟,还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来。
“二哥,若是见到×××得了钱,我一定回来。”
“你回来这里也关门了,不如到蔡先生处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晓得这时血不会再流了。”
来了一些年青男学生,女孩玖不再说什么话,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车站去了。
年青人来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个学生甲,用着近于好奇的神气,说,“听A先生流了吓人的血,这时好了吧。”
男子A点头苦笑。心里想想:这是吓人的事,倒想不到。
复次年青人中又有一个乙说话了,他说,“这是火气。”
男子A仍然只有点头苦笑。见到这情形,就有另外一个懂事一点的学生丙,用现在中国所有批评家神气,在同学乙言语上加以指正。
“鹭鸶,什么火气水气,说这样无常识的话!” “怎么不是火气?血属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么血属金,念你妈的灵光经!”
那被同学取绰号名为鹭鸶的,很不服气样子,也不问地方,大约是天真烂漫习惯了,说话非所长,就想捏拳头打。
学生丙躲到男子A床边去,似乎求救。
学生丁,一个小脸小鼻大麻子的人,说,“怎么打起来了?
要打就出去,这是医院,是A先生病室,这样放肆,真应记大过一次。“
还有戊己不说话,只是笑,且摇头,仿佛意思是说“真不敢当”。
男子A见到这情形,觉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这世界上,使人羡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见戊不说话,就问戊,“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江边。因为在路上听到有同学说到A先生今天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这里,所以邀来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极了。江边很美。”
“你们真舒服。”男子A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丁就向丙说道:“A先生说你真舒服,团头团脸,有官像,听到么?”
丙说,“听到了,你的恋爱要我讲给A先生听没有?” 甲说,“只管讲!”
乙说,“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还得到同乡会集议席上报告,不要以为自己干净得很!”
大家随意在病人床前说着笑话,且似乎是这些话是正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处处还加以剪裁来说的。本来再玩一会或者就当真会听到许多据说极其动人的恋爱故事了。
但学校的大钟一响,年青人皆记起吃夜饭这一件事,觉得有应当赶到食堂争夺一个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窝蜂走了。
甲乙丙丁离开病人时,就同时说道: “A先生,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男子A很忧愁的说,“好,你们明天来!”这些人就走了。
人走了后,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气的人。……学文学,自然会要产生无量数伟大作品。……还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约恋爱之类,还会用英文写情书。……毕业了,也去教书。……一些宝贝。因为家里有钱,或者从更苦的阶级里爬到这里念书,穿新衣,开会,吃茶点或写报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烂漫活到这世界上的人很多?……不过任如何为这些人着想也很无聊,因为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据到后,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种猜想,甲乙丙虽各有所持,总而言之则以为男子A是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为这猜想绝不会错。幸好蒸鱼到了桌上以后,大家意见才能统一,异口同声说是近来食堂蒸鱼味道总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换一个馆子包饭才好,把男子A开释,继续谈鱼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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