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少爷未有想到危险竟会来自于尾部,但是卫三公子依然不曾入手

刘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发出的劲箭射了个空,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恨这风,为什么早不来,迟不来,却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来了!而且来势之猛,令人咋舌。
难道这就是天意?
望着越飘越远的气球,刘邦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说纪空手化解自己的独门制穴尚有情理可循的话,那么这狂风来得如此不合时宜,莫非真的是天不绝纪空手吗?
“就算你有老天帮助,我也不会就此放弃!”刘邦在心中狠狠地忖道,当下纠集人马,跟着气球向南追去。
行到南门处,这一路上行人翘首望天,议论纷纷,见到刘邦领人横冲直撞而来,俱皆避让。
“回禀沛公,阀主已经率人追了过去,而且让属下转告沛公:纪空手之事虽然重要,但当前迫在眉睫的,还在于虞姬,希望沛公不要因小失大。”镇守南门的一位将军迎上前来道。
刘邦心中一凛,当下勒马驻足。
韩信悄声道:“阀主既有此言,自然有他的道理,此时距午时不过几个时辰,我们还是尽早打算,让虞姬准备一番,好随我们上路。”
刘邦摇了摇头道:“没有纪空手,虞姬又岂肯轻易随我们赴鸿门一行?当初虞姬答应随本公前往鸿门,下嫁项羽,乃是因为纪空手在本公控制之下,如果让她得知纪空手已经逃逸,她又怎会心甘情愿地任我摆布?”
他的脸上现出一丝少有的隐忧,接道:“所以本公对纪空手是势在必得,不然也不会调动如此强大的力量来对付他了。本公现在所担心的是,以阀主所带的人手是否有把握能擒住纪空手!”
“这一点沛公大可放心,就算纪空手足智多谋,最多也是一只狐狸,遇上阀主这等好猎手,只怕难逃被猎杀的命运。”韩信深知卫三公子的厉害,很有信心地道。
“可是……”刘邦的眉头皱了一皱,欲言又止。
“沛公若是担心纪空手还有接应之人,不如就让属下带人赶去增援,以作策应,这样一来,可保万无一失。”韩信忙道。
刘邦沉吟片刻道:“本公所担心的,是这接应之人的身分,虽然阀主武功盖世,倘若对方是五音先生,只怕这一战便凶险异常了。”
韩信惊道:“五音先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邦道:“如果本公所料不差,五音先生根本没有回川,而是一直就在关内居中策划,若非如此,项羽如此器重于我,又怎会轻听人言,对本公产生怀疑?”
韩信豁然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一日不见五音先生,难道说那个时候他的人就在项羽的军中?”
刘邦点头道:“知音亭归隐江湖已久,早无争霸之心,是以在五阀中人缘极好,与流云斋一向有些交情,假如以五音先生出面煽动,说出本公与问天楼的关系,就算项羽从不疑我,只怕听了五音先生的话后,也难免不无顾忌。因此这段日子来,项羽调兵遣将,对我形成合围之势,又召本公亲赴鸿门,其实就是要给本公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么说来,若非情不得已,其实项羽并不想与沛公翻脸?”韩信若有所悟道。
“换作本公,亦是如此。”刘邦淡淡一笑道:“此刻正是争夺天下最为关键的时候,大秦气数虽尽,但诸侯并起,战乱频繁,假若在这个时候出现内乱,便宜的是别人,吃亏的是自己,以项羽的眼光,岂会看不到这一点?”顿了一顿,又接道:“不过项羽纵然不想看到内乱发生,但若是让他知道本公与问天楼确有渊源,只怕又另当别论了。流云斋与问天楼为了称霸江湖,争夺天下,这百余年来结下了太多的梁子,早已是势不两立,他绝对不会容我们问天楼借他的势头发展壮大,反而会不顾一切,先行将我们悉数剿灭!”
“这才是本公最担心的问题!”刘邦长叹一声道:“因此纪空手约战霸上的确让我们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中,若非有非常之手段,实难化险为夷。”
韩信还是第一次看到刘邦能推心置腹地说出自己的心事,不由得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意味着刘邦已经开始对他有了一定的信任,只要好好地把握机会,自己就能得到企盼已久的权力。
“属下明白了,促成虞姬下嫁项羽,这自然是这非常手段的一部分,不过沛公您大可不必担心,属下心中有一个计划,无论纪空手是否在我们手中,属下都可以让虞姬赴鸿门一行!”韩信不慌不忙地道。
“有这等好事?”刘邦喜出望外道。
韩信凑过头去,在刘邦耳边嘀咕了几句,刘邦的脸上不再如先前般冷峻,而是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
“果然是一条妙计!此事若成,你居功至伟!”刘邦拍了拍韩信的肩头,召来宁戈道:“你速速率领一部人马,赶往晓关,与阀主会合。务必谨记,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请阀主在午时前一定赶回霸上!”
宁戈领命而去。 刘邦冲着韩信笑了一笑道:“你随我来,按计而行。” △△△△△△△△△
晓关,是关中出入巴蜀的一道门户,也是一道双峰夹峙下的十里狭谷。
当卫三公子率领问天战士赶到晓关时,那一直在空中飘移的气球已经不见了,准确地说,是消失在这峡谷之中。
峡谷怪石嶙峋,林深草密,地形十分险恶。卫三公子等一眼看到它时,心里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闻到了这林石之中隐伏的杀气。
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他经过推断而得出的对形势的预判。这气球既然选择在晓关降落,那么可以肯定,这晓关一定埋伏了接应纪空手的人马。
只有进行有力的狙击,才能为纪空手的逃逸赢取时间,卫三公子对此当然不会不懂,他之所以出现片刻的犹豫,并非心中生怯,而是在思考着以怎样的手段来粉碎对方的阻截,从而将纪空手一擒而获。
他明白纪空手此时的重要性,只有将纪空手控制在手,才能控制虞姬,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否则今日鸿门一行,刘邦的确是凶多吉少,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的心神一直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点松懈,带着训练有素的战士,作有效而繁琐的搜索。
秋风掠过,吹动山林,卷起暗影无数。当他们行至峡谷中段的一片深潭时,卫三公子突然感到一阵心绪不宁,就像是野兽遇到危机所产生的本能一般,立生感应。
他之所以生出警兆,是因为他虽然不能确定气球的下落方位,但以他的目力,测算出应该是在这片范围之内。他虽然不知道接应纪空手的人物中究竟有谁,但他明白,这些人至少都不是弱手,假若有五音先生在,便是单此一人,已足够让他头痛了。
不过他一点也没有慌,也不乱,他相信自己训练多年的问天战士的实力。这些人原本已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经过精心调教之后,已具备了极强的应变能力与战斗力,更难得的是,他们都对问天楼忠心耿耿,完全值得他去信赖。
峡谷很静,静得令人心悸,偶有几声虎啸狼嗥响起,更让人感到这气氛之凝重。
“一切小心,前后呼应,一旦发现异状,立马攻击。”卫三公子的眉锋一立,发出了指令。
问天战士很少见过卫三公子如此凝重的表情,无不心中一凛,更加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寻。
“按照时间来推断,纪空手落地未久,必然还未走远,可峡谷中却这般安静,可见对方是想以静制动,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卫三公子不由得更加提起警觉,对四方流动的空气都丝毫不漏,尽在耳目掌握之中。
他明明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却不能洞察危险的来源,这在他一生当中,殊属罕见。能让卫三公子这样等级的高手尚且不能寻出蛛丝马迹,可见其对手的确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
“小心……”他刚要转过一株大树,忽然耳中听到一阵怪异的风响,他没有犹豫,滑退数步,高声示警。
“轰……隆……”一时间头顶上响起如惊雷般的巨响,无数块大石从峡谷两端的峰顶上飞滚而下,其势之烈,犹如万马奔腾,无可阻挡,峡谷内的光线也时明时暗,让人触目惊心。
“呀……”众人无不神色大变,纷纷飞退避让。腿脚稍迟者,便被大石当场砸住,压成肉酱,也有被巨石擦伤的,忍不住痛便惨呼起来。
一时间,峡谷中乱作一团,这些战士纵是训练有素,但倏乎间遇上这等惊变,也是再也无法保持原有的冷静。
卫三公子没有想到危险竟会来自于头顶,脸色气得近乎发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叫道:“不要自乱阵脚,保持队形,以防敌人偷袭。”
他的命令果然重要,可惜就是迟了一步,等他话音一落,忽然间漫天竹影飞杀而来。
“呼……呼……”之声大作,天空中竟然真的涌现出成百上千的竹影,只是已无竹子的婀娜多姿,反而竹头削尖,每一竿都带着无穷杀气,呼啸而来。
“呀……呀……”这些巨型的竹箭显然要比滚石更具杀伤力,许多人闪躲不及,当场立毙,更有惨嚎不断,凄厉呻吟。
卫三公子心中大骇,面对这接一连二的突然变故,他的心陡然悬空。
还没有见到一个敌人,自己反而折损了几员干将,这可是卫三公子始料不及的事情。
“此地不可久留,大伙儿一股作气,冲过这段峡谷,在前方拦截。”卫三公子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峡谷的尽头,便是五方寨,那里的寨子虽然很小,小到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是卫三公子显然知晓这五方寨地势的重要,事先有所布署。
众人一听,不敢耽搁,迅速列队,他们心中有数,知道必须尽快闯过这段诡异的峡谷,照眼前已经发生的情形,谁也不能预料再呆下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可是他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面面相觑之后,将目光全都投在了卫三公子的身上。
因为随着一阵徐徐而来的清风,他们听到了一种如诉如泣的箫音,这箫声悠远而凄寒,令人在不经意间感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意。
卫三公子面上的肌肉不自禁地跳动了一下。
吹箫之人显然是一个内家高手,箫声一出,杀气横溢,所布下的气场似乎充斥了峡谷中的每一寸空间,以内家真气来驾驭音律,又通过音律的变化控制声音所达的范围。这种功夫,江湖上并非没有,但能如此人这般从容自如,而且吹出的音律曼妙绝伦,只怕惟有一家了。
卫三公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异常难看,心中陡然不安起来。他听这箫音,感受这杀气,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手一挥,作出原地待命的手势,然后将手紧紧地按住腰间有容乃大锏的锏柄,大步向前迈去。
“哗……”他的步幅大而有力,衣衫鼓涨,猎猎作响,每一步踏出,犹如战鼓般充满杀意,整个峡谷山林顿时死寂。
踏出数十步后,转过一道山弯,便听到飞瀑隆隆之声,冲入深潭,其声之烈,却掩盖不住那悠扬的箫声。当卫三公子感应到对方的存在时,抬眼望去,只见飞瀑之下的一方巨石上,一个身着白衣的清癯老者置身烟云般的水雾中,静立吹箫,神情怡然,宛若真正的神仙。
卫三公子的眼睛不自禁地一跳,迅速锁定在此人脸上,其实他早已猜到对方是谁,只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罢了。因为他觉得,有了这样的一个大敌,今日一战的胜负已难预料。
两人相距十丈的距离,静立不动,就像是两座相对而峙的山峰,在沉默中感受着对方施加而来的压力。
卫三公子还复了自己镇定自若的神情,但心神依然绷得很紧,不敢有半点松懈。他侧耳倾听这穿越于飞瀑之中的音律,并没有生出闲云野鹤般的意境,倒是从这变幻莫测的节奏中,听出了阵阵杀伐之意。
一曲吹起,终有尽时,曲终音在,绕梁三日。白衣人的嘴唇虽然离开了他所持的洞箫,但那悠远的箫音还在峡谷之中盘旋不去……
“箫好,吹箫的人更好!音兄的风采依旧是那般潇洒,那般从容,真正羡煞卫某了。”卫三公子淡淡一笑,似乎并不因五音先生的出现而有任何的惊讶。
“卫兄谬赞了,五音一介山野村夫,怎敢蒙卫兄如此推崇?倒是卫兄胸怀大志,深谋远虑,放手一争天下,其情之豪,实非五音堪比。”五音先生人在飞瀑水雾之中,从容而道。
“音兄是在笑话卫某,以音兄的才情武功,若不是在盛年之下归隐江湖,到了今日,又怎能轮到卫某强行出头?只是卫某有一事不明,想请音兄赐教,不知可否?”卫三公子冷笑一声,以咄咄逼人之势问道。
“难得卫兄这般抬举,但有所问,无不尽答。”五音先生毫不动气地道。
“爽快!”卫三公子拍掌道:“既然如此,卫某有心相问音兄,时值乱世,音兄是否已动了重出江湖之心?”
他问此话,有所针对,是因为他素知五音先生自出道江湖以来,从来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如果五音先生不想自毁招牌的话,那么今日峡谷一战,他就惟有置身事外,而无形之中,卫三公子也就去一大敌。
“卫兄何有此问?莫非在卫兄的眼中,我五音倒是一个说话放屁、从不守信的小人?”五音先生眉头一皱道。
“卫某绝非此意,只是心想音兄为了爱女,出手救援纪空手,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音兄为此而出手,相信谁也不会怪罪音兄失信于江湖。”卫三公子慢条斯理地道,其实话里藏话,步步进逼,企图用话来套住五音先生,让他无法出手。
“卫兄如此说话,还是小瞧了五音,既然你心中有些疑惑,我就当着天,当着地,当着你再说一遍:五音既然归隐江湖,当然不闻江湖中事。这样一来,卫兄当可放心了吧?”五音先生肃然道,眼芒一闪,直射卫三公子,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悍然交错。
卫三公子心中更是生疑,真不知自己是该信五音先生的话呢,还是不信,心里委实琢磨不定,不过他虽有心事,脸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来,刚才的高山滚石和竹竿长箭并非音兄给我的见面礼?那我倒想请教音兄,这些东西又是何人所为?”
他原以为五音先生既然如此说话,必定会出言抵赖,孰料五音先生竟然点了点头道:“不错,那些东西的确是五音派人预备的,想不到竟然用来招待了卫兄,得罪之处,还望莫怪。”
他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脸上满怀歉意,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无心之过。卫三公子哪里会相信他这一番托辞?冷笑一声道:“这倒让卫某有些糊涂了,音兄既然已经归隐江湖,何以所作所为件件事情不离‘江湖’二字?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径,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五音先生丝毫不动真气,淡淡笑道:“何谓江湖事?其中的界线只在人心,谁又真的能够分得清?我总不能任由卫兄你以一阀之主而去欺凌一个江湖后辈吧?卫兄不爱惜五阀的声誉,我五音还爱惜得很哩!”
“这么说来,今日之事,你是非管不可了?”卫三公子的眼芒一寒,冷冷地道。
“岂止是今日之事?这数月以来,五音所管之事多了,在五音的眼中,可没有江湖之分,只有善恶与公道。”五音先生挺胸昂首,大义凛然地道。
卫三公子心惊之下,不怒反笑:“原来如此,这数月以来,卫某做事总是不顺,每每成功在即,便是功败垂成,心中还在纳闷,试想这纪空手纵然是一代奇才,毕竟是初出茅庐,势单力薄,何以竟敢与我作对?现在想来,倒也见怪不怪了,有音兄与知音亭撑腰,他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五音先生道:“卫兄所言差矣,这绝对不是是否有人撑腰的问题,而是在于这纪空手本就是人中龙凤,就算没有人襄助于他,他也绝不会默默无闻地度过他的一生。他的出现,本来就注定了会有一段轰轰烈烈的传奇,你惟一的不幸,就是成为了他的大敌。”

卫三公子心中一凛,不得不承认五音先生所说的都是事实,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轻易让纪空手逃去。所谓虎入深山,平添双翼,若是这一次放走了纪空手,一旦他不在这个世上,势必会给刘邦构成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绝不会就此放弃,就算眼前有五音先生这种最强的对手,他也在所不惜,一拼到底。
他已无话可说,惟一要做的,就是出手!
在卫三公子的身后,数十名问天战士已经整齐站立,一脸刚毅。在他们的身上,根本看不到经过两次劫难的痕迹,反而多出了一股悲愤与肃杀,只要卫三公子一声令下,他们完全可以不惜生命。
五音先生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立在那一方巨岩之上,如一株苍松般傲然挺立。
他的脸上已有少许的皱纹,鬓发斑白,却带着几分沧桑与刚毅。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坚决而深邃,便像是那遥不可及的星空,又像是大山中猎人的眼睛。
问天战士迫于五音先生这般惊人的气势,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不知为什么,五音先生的身材并不高大,可是他的人一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险峻的大山横亘前方,让人为之震撼,为之心悸。
五音先生的眉锋一扬,泛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像是这秋日里肃杀的风,又像是此刻天上那变幻无端的云,没有人能读懂这笑中的含义,却无人不识这笑中的杀机。
卫三公子的脸色变了一变,稍纵即逝,仿佛并未发生,但他的心里却一下子绷得很紧,就像是开弓的箭弦,因为他感到了五音先生涌动飞溢的杀气与生机。
这是一种惟有高手之间才会产生的感应,卫三公子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位归隐多年的江湖大豪,并不因远离江湖而不思进取,反而比起自己来,更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五音先生所带出的气势,已经渗入虚空,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应到了这一点,同时为自己所感受到的压力而心惊。
卫三公子只有在静默中等待,大手紧握于锏柄上,眼眸中流露的是一股讶异。在他这一生中,几乎没有打过毫无把握的仗,可是这一次,却是例外。
江湖传言,五阀阀主的武功之高,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很少有人亲眼目睹过,就连五阀之中,也是只闻其名,不知其实,所以在卫三公子的心中,他很想见识一下同为五阀之一的五音先生的身手。
可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当他想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十丈距离虽然不远,但要距越它,却很难很难。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孰胜孰负,殊无把握。
这已不是关系到个人生死的一战,而是涉及到了问天楼与知音亭的荣誉,以及他与五音先生一世的英名,身为五阀之一的卫三公子,焉敢冒进?
他必须谨慎,必须小心。
“久仰音兄以一曲‘无妄咒’扬名江湖,是以所用神兵便是‘无妄尺’,箫就是箫,何言为尺?想必其中必有缘故吧?”卫三公子在这个时候谈起这样的话题,实在不合时宜,但五音先生似乎懂得其中的玄机,并不讶异。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卫三公子这样做当然有他的道理,一来可以放松情绪,调节心态,二来在谈笑声中出手攻击,当可取到突然之效,虽然这种方法未必能对五音先生有效,但却能给对方不断地施加压力。
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卫兄所使,是有容乃大锏,取你所修内力之名而得名,所以就认为天下武人也该同你一般,其实不然,我之所以将它叫做无妄尺,只是取它本身长度而得名。”
“原来如此,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音兄敢以用尺长短刃与我相搏,可谓艺高人胆大,佩服佩服!”卫三公子言不由衷地道。
“不敢。”五音先生微微笑道:“但是卫兄倘若要试,五音定当奉陪。”
卫三公子轻哼一声,“刷……”地一响,将锏紧握在手。
五音先生眼芒一亮,却依旧凝立不动,仿佛任何事情已不足以让他心动。
此时正是残秋,落叶凋零,满山残黄,整个峡谷一片肃杀。天空中虽有骄阳当头,却让人无法感受到温暖,更多的,是那侵入骨子里的冰寒。
肃杀之下的天地,出现了一片宁静,但正是这看似无波的宁静,却潜藏着无穷的杀机。
风冷,风渐疾,就在这死寂的一刻,五音先生突然动了,脚下横移了七步,如一阵清风般挺立在峡谷的中央。在他移动的过程中,几乎所有的问天战士的心都绷得紧紧的,眼神放亮,企图从中找出可以攻击的破绽,可是他们失望了。
五音先生虽然横移了七步,但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停顿或是呆滞的地方。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似平淡,但连贯起来,却能易守为攻,给人的感觉就是随时会在顷刻间瀑发。
卫三公子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五音先生的用意,知道五音先生此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纪空手争取时间,等待下去的时间越长,纪空手逃走的机会就会越大。但是,面对五音先生这等傲视天下的强手,他又岂能贸然出击?
这似乎已形成了一个相持之势,也是五音先生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此刻的目光宁静致远,恰似那寒夜中的苍穹,空洞深邃。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就像是一阵刺骨的寒风,让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凄寒。
沉闷紧张的僵持之局,在静默地等待下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卫三公子似乎已经失去了他应有的耐性,手腕一振,将锏锋缓缓地向虚空延伸而去……
他不能因为五音先生而让纪空手逃逸,所以他必须出击,无论结果会是怎样,都已无法让他动摇击杀纪空手的决心。
“准备放箭!”卫三公子冷冷地向自己的属下发出了命令。他最大的长处,就是无时无刻不把握着自己原有的优势,让它发挥出最大的功效,至少在这一刻,他占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当然懂得如何利用才能有效。
同时他的锏横亘于虚空,蓄足劲力,就像是斜挂虚空的一弯明月,充满诗情,也不无渗入人心的至寒之意。
卫三公子一动,他身后的问天战士也同时行动,一时间弓开弦满,蓄势待发,数十道寒芒对准同一个目标,杀气弥漫,只等卫三公子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峡谷变作一个杀戮场。
但是就在这行将爆发的一刻,一阵健马急驰的声音轰然响起,迅如疾雷般由远及近,直迫卫三公子的身后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如旋风般地卷飞上半空,遮天蔽日,时隐时现出数百名强悍的骑士。他们个个表情肃穆,充满杀气,背上负着长弓箭筒,手中各持锋利兵刃,正是宁戈率领的五百铁骑增援而来。
五音先生的脸色微变,将手中洞箫朝虚空一扬,遥指卫三公子的眉心,道:“数十年不见,卫兄倒长进了不少,懂得了怎样以多欺少!承蒙卫兄如此看得起五音,以千人之众来对付我区区一人,真是佩服之至,亦是不要脸之至!”
卫三公子虽未回头,却已知晓来人的身分,不由心中大喜,认为宁戈能在这个僵持的时候领兵而来,无疑可以助长己方的气势。
“音兄此言差矣,对于敌人,不必讲究合情合理,也不必强求信义,而是应该不择手段,以最小的代价摧毁敌人,才是真正的制敌之道。音兄说我不要脸之至,可见真是卫某的知己,可是卫某却不晓得音兄是否是卫某的敌人,是以举棋不定,倒不知该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你。”卫三公子一听五音先生说话,脸色数变,冷哼一声道。
五音先生不怒反笑道:“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只怕你都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卫三公子的眉锋一展,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应该心知肚明。”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就算你现在动手,以你我之间的了解,只怕不到千招难分胜负。这样一来,你是否还能有足够的时间赶回霸上?”
卫三公子浑身一震,似乎正被五音先生的话击中了要害,怔了一怔道:“你好狠,竟然设下这样一个局让我去钻!”
五音先生摇头道:“你错了。这个局虽然五音也参与布置了,却不是我的主意。只是纪空手说出这个局的时候,我觉得实在有趣,所以才答应前往项羽军中,说动项羽派人来霸上调查你和刘邦勾结的证据。再说,这个局并非死局,还有必解之道,关键在于你卫三公子是否下得了这个狠心,所以主动权还在你的手中,你有权选择你自己的结局。”
“你认为我还有其它的选择吗?”卫三公子的眼中喷出一股怒火,竟似要将对方烧成灰烬。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为卫兄多年未竟的夙愿着想,已经指点了一条明路,认为惟有如此,才可化解此局。”五音先生悠然道:“以我对项羽的了解,他绝不乱怀疑自己的属下,也绝不轻信于一个属下。刘邦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曾经付出了血与汗的代价,才有今日的声势与地位,项羽当然不会就此听信谣传,革去刘邦的兵权。但是如果说他的手上掌握了一些证据的话,只怕又另当别论了。”
“你是在威胁我?”卫三公子的眼中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死死地盯在五音先生的脸上,似乎想找出某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是那种容易受人威胁之人,我五音又岂是威胁于人的小人?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我了解你,你是那种只要利益大于生命,就会不惜生命去追求利益的人,为了问天楼,为了已经消亡多年的卫国,生命对你来说,并不重要,这也是我真心佩服你的原因。”五音先生一脸肃然,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说出了心里的真心话,脸上流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卫三公子无话可说,他已明白,无论是五音先生,还是纪空手,他们都已找到了他性格中的弱点,所以才会给他布下这么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局。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过河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不过卫三公子就是卫三公子,即使面临这种绝境,他也不会轻言放弃。
“音兄能如此清楚地了解我,算得上是卫某的知己。不过就算我要去死,也得先找一个人垫背,音兄何不成全了我?”卫三公子冷笑着道,将全身的功力提聚于掌心,便要出手。
五音先生哈哈大笑起来,竟然双手背负,似乎根本不相信卫三公子会贸然出手。
卫三公子一时间僵在当场,思维在高速运转,权衡利弊,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正确的判断。
宁戈带着人马飞驰而来,见了这种场面,心惊之下,大手一挥,命令属下在百步之外原地待命,自己单人一骑,缓缓来到卫三公子的身后,翻身下马行礼。
“属下奉沛公之命前来增援,有何指令还请阀主吩咐!”宁戈沉声道。
“沛公此刻人在何处?”卫三公子问道。
“他已经到了虞府,正在安排鸿门之行的准备工作。属下临行之前,他还再三嘱咐,希望阀主能够在午时准时赶回霸上,以免贻误大事。”宁戈答道。
卫三公子心中顿时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又悲又喜。悲的是爱子的无情,喜的亦是爱子的无情,刘邦能够为了大计而抛弃个人情感因素,这正是卫三公子期望看到的,虽然他抛弃的是自己,卫三公子却也感到了几分欣慰。
从这一点上来看,这至少说明了刘邦思想上的成熟,可以理智地看待一切问题,“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从而出人头地。”这一句话说来容易,但真正能够做到的,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卫三公子深知要做到真正的无情是何等的艰难,是以他面对刘邦的无情,反而多了几分宽慰与放心。
“我知道了。”卫三公子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五音先生,却见五音先生抬手弄箫,吹起了一曲“无妄咒”。
这“无妄咒”源自佛门禅理,与“狮子吼”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的音律平和,寓意却高深莫测,一曲奏起,仿如汪洋大海,可以容纳百川,其包容之气度,可使所有的言语都变得空洞乏力。
忽然间,卫三公子的意识似乎浑然超越了他的本身,整个人游离于自己的意识之外,忘却了其它的所有人和事,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回忆和幻想的时空,完全把现在的自己迷失在这个峡谷之中。
他的整个人仿佛都在一段时空中倒退,不在峡谷,而是到了一个非常清幽和古旧的小楼中。那时的他,只有四岁,却跪在一排立满牌位的神像前,听着父亲讲述着一段几乎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历史。他的表情是那么地虔诚,那么地严肃,根本与他的年龄不符,但在他的肩上,第一次感到了自己作为卫氏传人所担负的责任与使命。
他不知道别人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童年是否幸福,他只知道,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宁可不变作人,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大名之前加上“卫”这个姓氏。
身为卫氏传人的他,实在经历了太多心理上与生理上的苦痛,更饱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如果有选择,他真的不想当这个江湖豪阀的接班人,哪怕就是做一个沿街乞讨却无忧无虑的小乞儿。
他的思绪继续随着箫音而变,他越过了自己的童年,进入了自己的成人时期,不仅娶妻成婚,而且终于登上了阀主之位。他原想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是不久之后,他才蓦然发现,权势与地位的变化并不代表他的心灵可以作自由地放飞,反而因为肩上的责任更使本不自由的心灵多了几分禁锢,甚至连刚出生的爱子,也必须为了将来的责任而隐姓埋名,送出千里之外,让他承受自己曾经承受的太多的苦痛。这本不是一个父亲可以做出来的事,但为了使每一个卫氏传人都能很好地将问天楼的大业顺利延续下去,卫三公子只能忍痛割爱,别无选择。
为了复国大计,他几乎费尽心血,竭尽所能,抛弃了一切的个人喜好和恩怨,终于让他等到了这难得的多事之秋。数十年的辛苦眼见就会有所回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纪空手。
对他来说,在争霸天下的道路上,既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可是这纪空手却不同,他一出道,已经显现了其咄咄逼人的王者气势,卫三公子几经考虑,还是决定除掉他才是最稳妥的方式,却不料此人大难不死,反而给他们制造了最大的麻烦。
这个麻烦实在太大了,不仅可以让卫三公子这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影响到问天楼百年的根基,正如纪空手与五音先生所料的,卫三公子绝对不会看着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毁于一旦,若真是到了万不得已,他也会随时准备牺牲自己,以保全大局。
所以他不会输,也不可能输,他是卫三公子,他与刘邦一样,他们都能做到对自己的无情!
箫音依旧,勾起了卫三公子所有的回忆,他从这箫音中得到的感觉与想象空间,令他的心情深深地陷入到悲凉与沧桑之中,甚至感到了自己的苍老。
他的意志经过了无数的折磨与训练,已经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强,但不知是为什么,当他一听到这曼妙绝伦的箫音,就觉得就算倾尽所有的语言,也不如这箫音更能打动他的心弦。
他的心已可静若止水,可惜的是,他遇上的是五音先生。五音先生以音律冠绝天下,又有雄浑的内力相辅,所谓“音由心生”,纵是铁石心肠,又怎能挡得住这箫音的魅力。
五音先生婉转凄迷的箫音回荡在这峡谷之中,完全不受固有韵律的影响,也不受地域环境的局限,如天马行空,任意为之,以近乎本能的连接将天地间的神韵勾勒出来,渐渐地将你带入到他所赋予你的世界中,去感受其中的喜,其中的悲,并在悲喜之中进入原已封闭的心灵禁地。
变幻无穷的箫音,从五音先生置身的岩石处如一朵朵鲜花般初露绽放,神奇地将卫三公子与外界的联系隔断开来。高亢激扬处,仿如在九天之外,和着飞瀑的水沫,隐隐传来,直透人心深处;低缓时,则若沉潜渊海,深不可触,震动起水中涟漪,一波一波地有若无形。箫音中的情感,紧紧地缠住卫三公子的心神,每一个音符都如一把开锁的钥匙,似要解开他心中的结,又似要打开他心灵之门,音与音之间所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共鸣,令人难以排抑。
宁戈惊诧于卫三公子的表情,只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卫三公子的脸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透过那黑白混杂的鬓发,他甚至第一次感觉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豪门巨阀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老态。
此刻的卫三公子,呆望着五音先生持箫独奏,眼神好生凄迷,不由得感叹自己心中那份迷茫与孤寂,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受伤的老狼,独自徜徉在一片已经失落的荒原之上。
“阀主,你怎么啦?”
宁戈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他虽然不能参透五音先生箫音的奥妙,却懂得内家高手完全可以通过对音律的控制来掌握别人的情绪以及思维,卫三公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已说明了问题。
卫三公子浑身一震,蓦然还复清醒。他是何等之人,微一沉吟,已经明白了自己刚才的处境。
“‘无妄咒’果然名不虚传,便是连卫某也不能幸免,领教了!”卫三公子的眼芒一寒,直射向远在十丈开外的五音先生。手,已紧握锏柄。
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如此放肆,就算这人是五音先生,他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卫三公子还是没有出手,他不仅看到了五音先生那悠然地淡淡一笑,还看到了那水潭中的一幅让人难以忘怀的画面。
箫音渐长,水波不兴,但就在这平静的水面,却泛起了点点鱼肚,成百上千的游鱼浮在水面,悬凝不动……
这种以内力传送,使声音变得极具杀伤力的手段并不稀奇,至少对卫三公子来说是这样。他甚至认为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但是让他吃惊的是,当这箫音散尽之时,这些鱼儿忽然鱼尾一摆,又恢复了活力,悠哉游哉地在水中沉浮起来。
这份对自己的内力达到驾驭自如的功夫,的确让卫三公子大开眼界,能将自身内力控制得如此完美者,恐怕放眼天下,惟有五音先生。
这不得不让卫三公子有所犹豫。
他此刻心中所想,是在权衡着这一战是否值得,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也不能做。
但五音先生没有给他太多考虑问题的时间,就当卫三公子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的身形突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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