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此人啊,  下了一点雨

  5月31日星期六晴  
  表妹今天来了。  
  表妹就读的高中,既非市重点,也非区重点。表妹这个人呢,既非优等生,也非劣等生;她就是那绝大多数成绩中不溜的学生中的一员。从前,她倒是很喜欢到我家来的,只是最近来得少了——我知道,她最近忙得晕头转向,为了谈恋爱。  
  表妹一身五彩缤纷的短打,和那个男孩子手拉手形容亲密地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很多,可他们自始至终牵着手,娴熟地在人流中穿来穿去。这些事情,她都会得意洋洋地主动来告诉我。我端详着她线条俏皮的小鼻子,真的无法想象:这么一个活像中国娃娃的小女孩,怎么能无所顾忌地对校方规定置以白眼,怎么能谈恋爱谈得像真的一样。每次听她说完,我照例要长叹一声:“唉,现在的小孩啊!”感觉自己垂垂老矣。她瞪我半晌,规劝道:“吉吉,你这样闹爱情饥荒,会不会寂寞致死啊?”老天爷,她真是为我着想!  
  记得那是去年的国庆节,表妹和他们班的同学约好了摆摊去卖塑料充气玩具的,她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吉吉,来吧,欣赏一下我们的战果!”于是我真的去了。在犹似白昼的路边,我认出了桃红柳绿的表妹一帮人。他们借了辆黄鱼车,车上堆满充气榔头、充气棒子、充气三节棍什么的。他们根本不像做生意的人——男孩子举着充气玩具到处追锐声怪叫着四散奔逃的女孩子,好像这样能表达他们的心意一样。看着他们,我只想说:真可爱!只见表妹和一帮女孩子站在路边嘻嘻哈哈地招徕着路人——她们的手腕上套满了廉价的夜光手镯、挥动着充气斗殴工具,在华丽的夜色中流光溢彩,活像一个个挂上彩灯的偶人。最显眼的是表妹:她一手还抓着一大串粉色的小气球——粉绿、粉红、粉白、粉蓝、粉黄、粉紫……那么多,多得叫人担心她会不会被带上天空、随风飘逝。我在远处,看见有几个路人过去指着那些气球,似乎想买的样子,可表妹都摇头拒绝了。我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她两颊红扑扑地扭过头,看见我时居然兴奋得怪叫起来。我问她:“气球为什么不卖?”她眼里顿时有抹华彩一闪而过,笑着答道:“这是人家送的呀。人家送的东西怎么能卖掉?”这时就有一个人在头顶上叫表妹的名字——我掉头去看,是一个穿柠檬黄外衣、活像一枚巴拿马香蕉的男生;看看他,再看看她,我忽然明白了:她正被他用如此浮夸鲜丽、令人目不暇接的浪漫宠着啊!  
  那一夜,充气玩具、粉彩气球,加上秋香绿、玫瑰红、柠檬黄……一个又一个装扮紧俏的女孩子牵着她们稚气的男朋友,一起涌上了暗香浮动的街市。我站在一边看看他们、看看迷离的灯光中一枚又一枚粉彩的小气球——我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上海年轻极了、浪漫极了!  
  就是在那一夜,我发现表妹实在是光鲜美丽的,而表妹让一个像香蕉一样的男生宠着是天经地义。表妹很幸福。表妹他们很幸福。我真想像他们一样精彩地活着,一直精彩到骨髓里去,不在乎泛光灯把自己的脸染成了五彩缤纷……  
  也只有在那一夜,像表妹他们那样稚气的恋人才是真实的、才被世界所承认。记得当时,路人纷纷向他们投去快乐和艳羡的目光——他们每个都是提着裙摆或者穿着燕尾服,在舞台上穿梭的女A角或者男A角。  
  表妹还是表妹,并没因为谈恋爱而改变什么。她冲进我的房间,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叫道:“哎呀吉吉,好没劲呀!”  
  6月1日星期日多云  
  早晨背上书包出门去赶着补课,被隔壁的娅娅抢在前头了。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背带裙,衬上粉色长袖T恤和灰色、粉色相间的横条纹中统袜,脚上一双粉色漆皮小皮鞋,性急慌忙地一格格跨台阶。我在她背后叫:“娅娅,早上好!”她稍稍停了停,回过头冲我甜甜一笑,也叫:“吉吉姐姐早上好!”我望着她头顶上粉色的束发宽缎带,称赞道:“娅娅今天好漂亮!”她弯下腰去拉短裙的下摆,也不回头,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哦,是吗?今天是6月1日儿童节?我愣愣地站在楼梯口,一直站到娅娅的脚步声消失为止。今天是儿童节?我都没有意识到。告别属于我的儿童节已经五年了,我这人简直老态龙钟。  
  娅娅叫我吉吉姐姐,听上去真不顺。我对她说过,要么叫“吉吉”,要么叫“姐姐”,如果一定要叫“吉吉姐姐”,就用上海话叫。可她学讲普通话不久,特别喜欢用普通话,“吉吉姐姐”“吉吉姐姐”的,听上去是一片混沌不清的“唧唧唧唧”——看她那嫩嫩的雏鸡模样,让我自觉是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母鸡。  
  真想再过一回儿童节啊!记忆中的儿童节,我也总是打扮得很鲜艳地蹦出去:如果在学校里过,就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去巡游,每个教室里都摆着不同的游戏,比方用筷子去夹玻璃弹子,比方蒙住眼睛敲一面很大的锣,再比方摸眼睛鼻子什么的,奖品一般是糖果——一天下来,我口袋里往往装满了五彩缤纷的各色糖果;如果在家里过,就和爸妈上街、上公园、上游乐场——我小的时候,大概还没有麦当劳和莫师汉堡,但是西餐馆却十分大众化,于是我们就走进去要一份牛排、一份奶油罗宋汤,临了我还可以得到一块馋人的西点……  
  唉,不要去想了。即使撇开我已经高三的严峻事实不谈,光看看现在的西餐馆就会让人——让人怎样呢?对,引用我后边那个男生粗俗的习语,就是“鼻血狂喷”。我实在怀念过去的时光,那个和爸妈一道坐在西餐馆里品尝奶油罗宋汤的时光,那时我连餐具都可以不用。  
  我现在去补课,还一直经过从前我们常常光顾的西餐馆。那里仍是西餐馆,可是已在窗下栽种了一圈忧郁的矮冬青,矮冬青外面还围着镂花铁栏杆,把路人同里面悠久的空气远远隔开来。我透过茶色玻璃窗往里看,看见一个面孔苍白的女人坐在里面,躲避着日光——女人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她的年纪,整张脸在高贵优雅的发卷掩护下显得越发单薄窄长——每次经过,我几乎都能看见她,她简直像是西餐馆的一部分;没有人陪伴她,永远是她一个人,守着桌上全套完备的咖啡用具。我总是想:这女人是干什么的呢?她看上去多么孤苦啊!今天走过,我又看见她——当时就冲动地想上前去询问:你的咖啡凉了吧?可是被铁栏杆、矮冬青、玻璃窗等等等等挡住了,我只得继续往前走,赶着去补课。  
  人家说,人走茶凉。可是,在那个西餐馆里,那女人的咖啡是守着她漠然地变凉的——她的咖啡并不理会她需要热腾腾的安慰的那副心肠。这是怎么了啊?为什么快乐的人无法坐到那里去享受一份暖暖的汤,却让悲苦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那里熬煎她无可救药的孤寂,让她在那里等着咖啡难以挽回地冷掉然后倒掉、等着她单薄的人生渐渐变成冰凉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突然记起了那个小男孩秦庾。不知还会见到他吗?他看上去真的是个纯粹的小男孩。然而,他却并不快乐——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总以为,如果能变回小孩,肯定会无忧无虑。可他那么困惑、那么委顿、那么浮躁——他到底要什么呢?  
  我能帮他什么吗?  
  我的童年是一去不返了。现在我还要赶来赶去地补课——而我究竟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不上的话又怎么办?多想还和从前一样,同爸爸妈妈一起去吃廉价的西餐,或者站在街边污秽的水塘中间,满鼻孔呛人的烟气,一边心满意足地啃着生煎馒头,或者到现在已变成日式料理店的那个小面馆里要一碗凉拌面和一杯冰霜啊!那个时候,生命的全部快乐、全部意义就是吃,随便看到什么,我都想亲口尝一尝。在我记忆中,路边水果店里附设的冰冻橘子汁制作机、杂货店里一颗一颗零卖的曾经风靡一时的水蜜桃夹心水果糖、给太阳晒晒就很快化掉的娃娃雪糕,还有躲藏在墙角边的老爷爷烧软了糖浇出的金黄色十二生肖……都美不胜收——真的,小孩没有心事,除了吃,我也没什么别的可做。

  6月9日星期一小雨转多云  
  下了一点雨,前一段时间晴朗湛蓝到要沉淀下来的天空,被这点雨荡涤得重新新鲜和澄明起来。  
  我望望那清新澄澈的浅冰蓝色天空,觉得空气里充满了凉丝丝的水汽。忽然,我就盼望着给自己的指甲也染上那种和天空一样湿润清凉的冰蓝色。  
  我不禁竖起双手端详起来,斟酌着:真要那样的话,会好看吗?  
  刚从办公室回来的王海燕凑近来了。我兀自打量着自己的手,没完没了地翻来翻去,既没翻出云也没翻出雨,只稍稍有点拿不定主意地问了句:“你说,抹上指甲油,好不好?”她在一边笑道:“你?你说蔻丹么?”我陶醉地想象自己冰蓝色的指甲,答道:“不是的。我在想,考完之后,我要抹上那种冰蓝色的指甲油。”  
  啊,真要是那样,我的十个指甲就好比是房间里的十扇小天窗——从那些天窗里,我可以看见又高又远、又蓝又亮的美丽的天空!那万里无云的天空多么开阔——透过我的指甲,真可以看见吗?  
  嗯,就是这样!  
  我握紧双手,好像是把自己整个无边无垠的人生握在手心里了——暖洋洋、痒丝丝的,舒服极了。  
  6月10日星期二晴  
  6月7日和6月8日是双休日,在家里复习功课,没有什么可写,就不写了。最近我快乐得有点失常,不知这是好是坏。但是,也许从今以后不能再这样频繁地记日记、再写这么多——最后一个月了,别的事都得搁一搁。  
  中午又在阅览室里遇见了秦庾。这是我第三次遇见他。当时,我正抱着一大摞书往阅览室走——从楼上望下去,忽然之间,我以为看到了那个卖勿忘我的人!不知为什么,我十分冲动地想跑下楼去叫住他、问他还有没有勿忘我了。于是,我先叫住了前面走着的秦庾。  
  把书交给他之后,我一溜烟跑下楼——楼下空无一人。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个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我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有没有看错。后来有点热上来了,我就折回楼上阅览室去。  
  我并不为此丧气——相反,我觉得十分高兴。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个人,我总是以为自己看到了。我很满足地慢慢走上楼,用手掌贴着楼梯扶手往上蹭——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我几乎有一种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胜利感。  
  今天,那小男孩秦庾有点不大对劲,话特别多。我呢——终于终于,我又能在很近的地方感受到他的存在了,我是那么高兴,我高兴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他问起我,刚才有什么急事。我抬头去看——并不看什么。也许只是看看阅览室里明净的空气吧?这里的窗户又高又大,极其敞亮。这个中午,天气又很不错——那么好的天气,那个卖花的人为什么出现在学校里呢?或者说,我为什么看到那个人出现在学校里呢?我记得他那么清楚——他呢?记得我吗?  
  我蓦然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西餐馆里端坐的那个女人。我记得她多清楚——而她呢?她天天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手里一杯渐温渐凉的咖啡,她苍白的面孔在驼色精致外套衬托下越来越苍白下去……她也许是个失眠者吧?她也许正苦于无法忘记吧?她也许摆脱不掉对咖啡的眷恋吧?她企图借滚烫的咖啡来暖自己冰凉的手心,可是手心却催凉了咖啡,而咖啡又催得她不得不老去……她想过要拥有一次勿忘我生机勃勃的紫色吗?她想要勿忘我吗?  
  说不定啊,她正渴望着被人忘记、被自己忘记?  
  我无法理解她。她已从人世间淡出了,却又定格于人世间的一个茶色窗口、铁栏杆和矮冬青的后面,许多玲珑细碎的东西后面——她和常人的距离,不过是这些东西。然而,不可逾越。  
  我愿意做一个能快乐地坐在西餐馆里大口吃牛排、舌苔让奶油罗宋汤烫出泡的人,我可以对西餐一窍不通,甚至可以不用餐具——如果这样的人无法进入矮冬青后面的世界,我就放弃。我可不愿妥协成为那样凄苦的女人。  
  所以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我不用孤独地坐在西餐馆里,而是在这里、正午的阳光下、这个叫人不舍的小男孩对面——我真的不要和他说什么,只要这样静静坐着,听听这个正午和缓的呼吸、感受着他的存在……这就是生命中最大的安慰了。  
  我不禁为这个闪闪发亮的幸运笑了起来:真的真的,我是多么快乐啊!  
  不说了。还是说说小男孩秦庾吧。他今天似乎特别想问我些什么,我走出去了,他居然还赶上来。我们面对面站在初夏的阳光里,静静地对视着。他问我还会不会再来,他问我他是不是该改一改,他问我,是不是非走不可。  
  我着迷地凝望他孩子般可爱的神情……那带着孤独、带着委屈、带着自怨自艾,然而都不过分的、几乎像女孩儿般的温柔神情……有一样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心里长大起来……我隐约感觉,那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树梢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铃铛,初夏带着潮气的微风一阵阵吹过,铃儿们就一起唱了起来,每个音符都镶着银边——我从没见过这样绿的树,也从没听过这样好听的歌,一股强烈而新鲜的生命力正在我血管里流动。我清楚地听见:都在唱——我整个的生命都在唱!  
  我凝望着他——我恐怕,我也有一点留恋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稚气,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胆怯,如果不是因为有阳光的正午实在太短,如果不是因为阅览室实在太小——我恐怕,我真的会愿意留下来,哪怕只陪他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直到厌倦、直到沉沉睡去。他是需要我陪伴的——而我,我不愿承认却必须承认:是需要去试一试的——试一试伸出手、试一试抓紧、试一试爱。  
  可是,当他问我,是不是非走不可的时候,我却说:“不是非要。是我要走了——你也该走了,不是吗?”接着,我转身往前走去。  
  我往前走去、孤身一人的时候,一阵抑制不了的痛楚忽然泛到喉咙口——有一个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到我的心口,化开了:这一走,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到他了。  
  走廊的尽头,一排高大的窗户将阳光洒落到地上。我跨入了那片阳光。生命和着阳光从我肩头滑落了,我的喉咙口又凉又涩。我对自己说:不行,我要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这小男孩秦庾——  
  我停住,转身。我整个人都被阳光浸透了,全身暖洋洋的,金色螺纹线在我眼前舞动……我感觉很好、很美丽……现在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他正凝视着我。我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只竭力想多看对方一眼——世界完全静默了,所有人都退得很远很远直到看不见。他走进了我的正午。我也走进了他的。我们的时间很少很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少,而从今以后,为了一个原因我很可能要和他永别,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在那短短的一瞬,在望定他、感受到他如炬的目光的一瞬,在一切变得闪闪发亮的一瞬……我真心觉得,这已经够了。  
  现在,我坐在灯下。四周悄没声息。爸爸加夜班,妈妈到小姐妹家里去学一种新的棒针编织花样——剩下我一个人回想着我个人的事。我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得伸手可触——但是,此时此刻,我已经见不到他了。是我对他说的,是我亲口对他说,我要走了。失去——我过去不明白,失去会是如此简单和迅速,所有的,也不过是最初的一阵痛。  
  秦庾,我要走了。虽然我说不清,是不是非走不可。有时候,人生是不容你想清楚所有的细节之后才迈步的,总有个谁在催促着你:快快快,快往前!我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匆忙,为什么不能逗留一下想想好,可是我想,人生的乐趣也许就在于走马观花。错也只能错了,东西掉了是捡不回来的,可你又怎么知道,前面没有更精彩的等着你呢?不往前走,你又怎么能知道呢?秦庾,我要走了——你也走吧,把你的童年抛到脑后吧,快往前走;人生是一辆旅行车,千万不要闹得太厉害了,让驾驶员把你掷出窗外——下了车,就上不来了,既然上来了,为什么不往前走走呢?看看站牌吧,秦庾,看那个红色的箭头,简直就是指向无休无止的永生啊。真的,人生是不容你想清楚所有的细节之后才迈步的。  
  仿佛还有很多要说,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疲倦的缘故吧,我想?复习了那么久的功课,又写了那么久的日记——我等高考来临的那一天真是等得累死了。夜色醺醺,有如醇厚芳香的老酒。我很困,可与此同时,心地却出奇地澄明,仿佛无波的水面——水下,鱼虾虫藻,清晰可辨。一定还有什么没写,现在无论如何是写不出来的。算了,把笔放下,去洗个澡吧,可能精神会好起来。到时候想写了,还可以再写——哦,还要复习功课呢。我这一晚还要不要睡了啊?有时真觉得睡觉是对不起自己,虽然困死了。  
  唉——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现在好多了。好了,站起来,起步走,去冲冲我一团糨糊的脑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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