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式的随笔,  2那是孙犁(sūn lí )同志从冀中乡下寄到通化的信

一九四六年三月三十日②

  平凹同志:

  康濯 肖白③同志:

  今天上午收到你十二日热情来信,甚为感谢。

  你们的远道来信我收到了。孤处一村,见到老朋友的笔迹,知道朋友们的消息,甚高兴,慰藉之情,可想而知。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的勤奋的,有成效的劳作,但我因为身体不行,读你的作品很少,一直在心中愧疚。“五一”节在《文艺周刊》,看到你短小的散文,马上读了,当天写了一篇随感:《读〈一棵小桃树〉》,寄给了《人民日报》副刊版,直到今天还没有信息,我已经托人去问了。如果他们不用,我再投寄他处,你总是可以看到的。

  ——–

  文章很短,主要是向你表示了我个人衷心的敬慕之意。也谈到了当前散文作品的流弊,大致和你谈的相似,这样写,有时就犯忌讳,所以我估量他们也可能不给登。近年来我的稿子,常常遇到这种情况,不足怪也。

  A此五封信下的注,均为康濯所加。

  你的散文的写法,读书的路子,我以为都很好,要写中国式的散文,要读国外的名家之作。泰戈尔的散文,我喜爱极了。

  ②这是孙犁同志从冀中乡下寄到张家口的信。冀中即河北中部平原地区,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晋察冀边区所属的一个区,相当于一个省;孙犁是该地人,也是抗日初期在该地区参加革命工作。一九三九年以后,孙犁曾离开冀中,调到住在冀西山区的晋察冀边区机关工作,那以后的部分情况,我在《孙犁书信发表前言》中介绍过一点。孙犁到冀西后,也回过晋中区。一九四四年他从冀西跟随一部分干部被调往延安。抗日战争胜利后,又从延安回晋察冀边区,并仍返冀中区工作。这封信和这里发表的下面九封信,都是从冀中所写。

  中国当代有些名家的散文,我觉得有一个大缺点,就是架子大,文学作品一拿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这是我的看法。我称你的散文是不拿架子的散文。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战争胜利,晋察冀的八路军首先解放了张家口,晋察冀边区领导机关随即从山区迁至该地,我也随之到了张家口。孙犁从延安回晋察冀后,先到了张家口,我们见了面,他又去了冀中。

  读书杂一些,是好办法。中国哲学书(包括先秦诸子)对文学写作有很大好处,言近而旨远,就使作品的风格提高。所谓哲理,其实都是古人说过的,不过还可以和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发挥。《红楼梦》即是如此成功的。

  ③肖白,晋察冀边区的青年作家,我的湖南同乡和高中时代的同学,也是孙犁的朋友,当时在晋察冀日报当编辑,曾和我一起写信给孙犁,他是向孙犁约稿。

  在创作方面,要稳扎稳打,脚步放稳。这样前进的人,是一定成功的。

  此信即孙犁给我们的复信。肖白在建国后已转入另外的战线工作。

  等我再读一些你的作品,再谈吧。

  我一直在蠡县刘村住了三个月,几乎成了这村庄的一个公民,人熟地熟,有些不愿意离开。因为梁斌同志的照顾,我的写作环境很好,自己过起近于一个富农生活的日子,近于一个村长的工作,近于一个理想的写作生活。但春天到了,冰消雁来,白洋淀诱惑力更大,且许多同志鼓励《白洋淀纪事》,本月中旬,我就往沙河坐小船到白洋淀去了。

  祝你

  我写了几篇东西,整理出来的有《钟》(一万多字)、《碑》(六、七千字)。本来我想越紧寄给你们,先睹为快。但是这里有个副刊《平原》,也很缺稿,恐怕要先在这里印一下。

  安好

  呜呼,冀中这个地方,竟还要我们这些空洞文章,以应读物的饥荒,可惭愧也矣。

  孙犁

  这里许多干部对文艺非常爱好,他们几年间出生入死,体验丰富,但都以为自己不会写而使文艺田地荒废,事实上只有他们才能写好的,有希望的是他们,肖白说是我,错到天边去了。

  1981年5月15日下午3时

  但也刺激了我,正在努力深入生活,和努力写作,我也不应该叫你们太失望的。

  二

  这里很可以印些东西,肖白如有可能,能往《解放日报》、《新华日报》、《晋察冀日报》,代我搜集到《丈夫》、《村落战》、《爹娘留下琴和箫》、《白洋淀一次小斗争》(新华)

  平凹同志:

  《游击区一星期》(新华)、①,就好了。我想弄个小集印印,这里文艺读物太缺乏。

  昨天晚上收到你的信,因为赶写一篇文章,未得及时奉复。今天早些起床,先把炉子点着,然后给你写信。

  ——–

  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可以说神交已久,早就想和你谈谈心了。前几个月,我也忽然梦到你,就像我看到的登在《小说月报》上你的那张照片。

  ①这里孙犁同志要搜集的他的作品:后来都找到了。

  我很孤独寂寞,对于朋友,也时常思念,但我怕朋友们真的来了,会说我待人冷淡。有些老朋友,他们的印象里,还是青年时代的我,一旦相见,我怕使他们失望。对于新交,他们是从我过去的作品认识我的,见面以后,我也担心他们会说是判若两人。

  过去我对保存作品太不注意,也是抽烟纸缺,都抽了烟了,后悔无及。

  但是,你这次没到天津来,我还是感到遗憾的。我想,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我祝你们身体、工作好。

  入冬以来,我接连闹病,抵抗力太弱了,又别无所事,只好写点东西,特别好写诗。前些日子,在《羊城晚报》发表了一首诗,题名《印象》,收到一位读者来信说:“为了捞取稿费,随心所欲地粗制滥造。不只浪费编辑、校对的精神,更不应该的是浪费千千万万读者的时间。”捧读之下,心情沉重,无地自容。他希望我回信和他交换意见,因为怕再浪费他的时间,没有答复。

  并问候诸同志。

  我的诗的毛病,曼晴同志为我的诗集写的序言,说得最确切明白不过了。但因为一开头就如此,所以很难改正过来。

  孙犁

  其实不再写诗,改写散文也行,又于心不甘,硬往诗坛上挤。

  3月30日

  我的目标是:虽然当不成诗人,弄到一个“诗人里行走”的头衔,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日

  过去,作品发表以后,常常遇到一些棒喝的批判。近几年,因为有一些勇士,在那里扫荡,这种文章少见了。好写这种文章的人就改变方式,用挂号信,直接送货上门,随你爱听不听。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最好置之不理。

  康濯同志:

  有些人是由于苦闷和无聊,和你开开玩笑,比如,我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注明:降温,披棉袄作。他就来信问:“你一张照片上,不是穿着大衣吗?”又如,我同记者谈话时说,文化大革命时,有人造谣说我吃的饭是透明的。他就又问:“那就是藕粉,‘荷花淀’出产的很多,你还买不起吗?”

  前曾由蠡县赴张①受训同志带去一信,略报我的生活和工作情形,想已收到。今接四月五日来信,我正以父丧家居②,敬再把这一时期的生活和工作告诉一下,以慰远念。

  说实在的,我收到的信,远远不如你们青年作家收到的多。其中,多数都是好心好意,我常常为他们那种幼稚天真象的那么容易!我回复的也很少,我确实有很多别的事要做,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

  有的人也许会这样想:他们的稿子所以不得发表,是因为有老年人在那里挡着。我认为在官阶职位上,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在文学艺术上,就不能这样理解。各家刊物、出版社,虽有时对老年人不得不有所照顾,但就其总的趋势来说,其欢迎年轻人的劲头,比起欢迎老年人来,就大多了。历史如此,人之常情,谁也喜欢年轻的。其实也不必着急,不上十年,这些老家伙就会逐个消失,这是历史潮流所向,任何人不能阻挡的。

  ①“张”指张家口。

  我的经验是:既然登上这个文坛,就要能听得各式各样的语言,看得各式各样的人物,准备遇到各式各样的事变。但不能放弃写作,放弃读书,放弃生活。如果是那样,你就不打自倒,不能怨天尤人了。

  ②“家居”,孙犁是安平县人,当时父亲不幸逝世,他回安平乡下住了一段日子。

  祝

  我到冀中后,即到蠡县一村庄下乡工作,名义上为帮助县里工作,但以梁斌同志在此,诸多关照,写作时间很多,但以既然要接近群众,则整个时间很少,且一深入村庄,则感到以前所知,直皮毛也不如,既往所谓长篇设计,实以不符现实体格,故所成都为短篇,原村庄纪事及白洋淀则未能续写。当然疏懒多事,创作气魄的短小,也不无原因。即短篇所就,亦不进色,前已寄呈一篇,可知概况。

  全家安好!

  蠡县三月期满,按原来计划,即去白洋淀,路过军区,正值冀中八年抗战写作委员会成立,蒙王林同志援引,将忝为一员,羁留河间,白洋春水这一年,是观光不成了。委员会工作刚刚开始,即以父病,遄返故里,侍奉不及一旬,父亲去世,家中生活,顿失轨道,于万分烦躁中,把葬事及未来生活略为安顿了一下。

  孙犁

  现三七已过,即拟返军区看稿子去了。

  1982年12月4日清晨

  近三月来,张家口时有人来,先是彦涵,继之舒非,彦在白洋淀,舒在七分区。最近邓康①又以老板面貌到达胜芳(接到他一封信),邓兄以贸易起家,以文学为修业,艺人商隐,可比卓文,不但生活可爱,其方向实可为文艺工作者前途所参考,近梁斌身兼蠡县书店老板,也具体而微的是这么回事。

  三

  ——–

  平凹同志:

  ①邓康,晋察冀边区的青年作家,一九四○年八月后,同田间、孙犁、曼晴和我等同在边区文协工作,一九四三年晋察冀作家应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的号召,纷纷下基层工作,邓康是下到了曲阳县基层的供销合作社,此后几十年一直搞商业,前两年还是黑龙江省供销合作社负责人;他老家在黑龙江省,抗日胜利后从张家口回了东北。

  今天晚饭前,收到你的信,我心里有些不平静,吃过饭,就给你写信。

  但来信所提《北方文化》登载我那两篇散文,颇引起不安。《战士》内容还略可记忆,《芦苇》不知说的什么,如为一打渔老头故事,则我已在延安改写,发表在新华日报,无论其拙劣空洞,就此一点,已可为人所指责,为自己所惭羞了。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我曾失笑于自己的“旧调翻新声”的办法,《芦花荡》一篇实有相同于《爹娘留下琴和箫》,近写成一篇《藏》,实与《第一个洞》相类似,转来转去,我问自己,想不出个新故事来吗?如来得及,可抽出来①以上实无怪罪你的意思。

  今年天津奇热,我有一个多月,没有拿过笔了。老年人,既怕冷,又怕热。

  ——–

  我觉得,从事创作,有人批评,这是正常的事。应该视若平常,不要有所负担,有所苦恼。应该冷静地听,正确的吸取,不合实际的,放过去就是。不要耽误自己写作,尤其不可影响家人,因为他们对文艺及其批评,不明底细,你应该多给他们解释。

  ①这里所提孙犁的两篇散文是写得不错的,信中只是他谦虚之意。

  前几天北京来人,和我谈起了你。我说,青年人一时喜欢研究点什么,甚至有点什么思想,不要大惊小怪。过一段时间,他会有所领悟,有所改变的。那位同志也是这样看。

  虽系你的关心,也可从此证明张家口创作的荒凉,《北方文化》一二期我也看过,印象如你所比拟。兄之大作①也看过了,手法上的遒劲凸峻,我要学习,因为文章不在手头,以后再谈详细观感。

  我也买过一些佛经,有的是为了习字(石刻或影印唐人写经),大部头的,我都读不下去,只读过一篇很短小的“心经”,觉得是其中精华。作为文化遗产,佛教经典,是可以研究的。但我绝不会相信,现在会有人真正信奉它。中国从南北朝,唐朝达到顶点,对佛教的崇奉,只是政治作用。人民出家,却大多为了衣食,而一入佛门,苦恼甚于尘世,这是我们从小说中,也可以看出的。

  ——–

  所以说,传说中你有这种思想,我是从不相信的。但人生并非极乐世界,苦恼极多,这也是事实。青年人不要有任何消极的想法,如有,则应该努力克服它。

  ①指我的短篇小说《初春》。

  你的小说,我只看过很少的几篇,谈不上什么“出世”或“顿悟”之类。但有觉得,你的散文写得很自然,而小说则多着意构思,故事有些离奇,即编织的痕迹。是否今后多从生活实际出发,多写些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如此,作家主观意念的流露则会少些。

  王庆文①之出现,增加冀中文艺运动无限信心,王氏作品,大小近数十万言,此人现在张家口邮政局,王林已经想法叫他回来整理他的创作。

  我的话,不知引起你的愉快或是不愉快,请你原谅我的信笔直书。

  ——–

  祝

  ①王庆文,当时出现的冀中地区优秀业余作者。

  好!

  但在张家口,有成就者闻系俞林同志。我在《晋察冀日报》上,读了他一篇《旅伴》,庆慕之至。写的自然和谐洋溢着冀中味道,听说他写了一个长篇,你看过吗?

  孙犁

  冀中八年写作运动,可涌现大量新人材。此运动内容分三方面:1.冀中简史;2.创作丛刊;3.类似“冀中一日”①。

  1983年7月31日晚7时

  规模很大,人们的信心也坚,总之会比冀中一日再好些,王林,路一,秦兆阳,李湘洲,胡丹沸均参加编辑工作。

  ——–

  ①“冀中一日”,指晋察冀边区的冀中区在一九四○年发动的“冀中一日写作运动”,当时规模和成绩都很大,有的作品至今仍保留下来,并还将流传下去。

  敬礼

  孙犁

  5月20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四日

  康濯兄:

  接到你六、十二、十八的信,是我到八中去上课的炎热的道上,为了读信清静,我绕道城外走。红日炎炎,而我兄给我的信给我的感觉更如火热,盖小资之故。我觉得我自己已懒得做又懊悔没做的事,你都给我做了。而且事实比我做的好。《北方文化》以及副刊①上的《芦苇》等我都看见了,因为你的一些修改,我把它剪存下来,我以为这样才有保存的价值。说实在的,溺爱自己的文章,是我的癖性,最近我在这边发表了几个杂感,因为他们胡乱给我动了几个字,非常不舒服,但是对你的改笔,我觉得比自己动手好。

  但是,如果弄成这么一种习惯,写的稿子胡乱寄给你,像《藏洞》一样,不知你麻烦不?

  ——–

  ①“副刊”指《晋察冀日报》文艺副刊,“《北方文化》以及副刊上的《芦苇》等”,即前面五月二十日信中孙犁谦虚地表示写得不好的几篇散文。我把这些文章分别送到成仿吾、周扬主编的晋察冀边区的大型综合刊物《北方文化》以及《晋察冀日报》副刊发表后,读者反映不错。孙犁在这里又把那几篇散文的价值归之于我对文章中个别文字的改动,自然更是谦虚之至;其实我的改动可能还是有损于作品的。至于信中对我的工作的表扬,自也同样是过分了。

  主要的是我从你的信里,感触到了一种愉快的热心工作的影响!我甚至觉得,你不断的替别人做了工作,自己倒很高兴满足了。

  你知道,从家里发生了这个变故①,我伤感更甚,身体近来也不好,但是我常想到你们,我常想什么叫为别人工作(连家庭负担在内),小资产阶级没办法,我给它悬上了一个“为他”的目标,这样就会工作的起劲。

  ——–

  ①家里的“变故”,即五月二十日信所说父丧。

  因此,倘以八年来任何时期工作相比,我现在的工作之多,力量的集中,方面之广——都达到了最高峰。父丧回来,我接手了副刊《平原》,创刊了《平原杂志》,身兼八年写作运动委员,另外仿外面“文人”习气,在八中教着这么一班国文。

  我觉得努力多做些工作,比闲得没事伤感好多了。

  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但并不是放弃了写作,秋天,我有两个月到三个月的写作时间,我酝酿着一个浪漫的白洋淀故事。

  至于我的刊物①,可不能和你们的相比,《时代青年》我看见了,它很好,你们人手多,写文章的人也多,外来材料也多些。但在冀中写综合文章的人很少,我一个人又要下蛋,又要孵鸡,创刊号出版了,有点像“文摘”。回头寄你一期,帮帮忙吧。

  ——–

  ①“我的刊物”指此信中前面提到的《平原杂志》。

  所苦恼者,咱在冀中也成了“名流”,有生人来,要去陪着,开什么会,要去参加,有什么事,要签名。我是疏忽惯了的,常自觉闹出了欠妥之处,烦扰的很。

  但另一方面,我好像发现了自己的政论才能,不断在报纸上,杂志评论栏上写个评论文章,洋洋得意(寄你几个看看),但欢喜的时候并不长,不久一个同志就指出,我的政论是一弓调调三联句,句句紧。这很打击了我的兴头。

  为什么到八中去上课,好像上次信上谈过,其实还有调剂生活的意味,跑跑路,接近接近冀中的新一代男女少年,比只是坐编辑室好。

  好像还有一个问题没交待清楚,为什么一下担任了这么些个工作,不写东西了吗?这些工作,自然是工作需要,也出于自愿,我是把写作时间集中到一个时段里去了。为了生活的方便。

  我眼下不想回张家口,冀中对我合适。家里也要照顾。明天,我就得去看看他们,在这样热的天,要走一百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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