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那几个石碣村湖荡,众庄客一齐上

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辩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
  林冲朦胧地见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至廊下,问道:“你等众打甚么人?”
  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
  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
  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
  林冲道:“一这难尽!”
  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
  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
  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
  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
  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都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
  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
  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罗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
  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兄长必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多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
  却说军官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
  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把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
  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
  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
  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
  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里,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
  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挂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
  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
  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
  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
  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
  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支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
  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梁山泊还有多少路?”
  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
  林冲道:“你可与我觅支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
  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觅支船来,渡我过去。”
  酒保道:“却是没讨处。”
  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
  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颢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
  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
  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
  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
  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
  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
  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
  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王大头领交厚,尝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
  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
  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
  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
  林冲道:“如何能彀船来渡过去?”
  朱贵道:“这里自有船支,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
  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
  林冲道:“此是何意?”
  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
  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罗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
  小喽罗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到得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罗背了包里,拿了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先去报知。
  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
  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罗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
  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打猎玩乐。”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重叫小喽罗一面安排酒,食整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丝来。王伦起身说道:“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
  林冲道:“三位头领容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
  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
  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见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
  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
  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叫之‘投名状’。”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
  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
  林冲应承了。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
  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罗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
  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
  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
  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
  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
  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
  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衮刀又下山来。
  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
  两个过渡,来到林子里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一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
  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
  小喽罗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
  当晚依旧渡回。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一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把那包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衮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
  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
  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衮力,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
  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
  林冲看时,叫声“惭愧!”
  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
  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喽罗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
  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将来。
  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台旨下厅来,随即到机密房里与众人商议。众多做公的道:“若说这个石碣村湖荡,紧靠着梁山泊,都是茫茫荡荡,芦苇水港若不得大队官军,舟船人马谁敢去那里捕捉贼人!”
  何涛听罢,说道:“这一论也是。”再到厅上禀覆府尹,道:“原来这石碣村湖泊正傍着梁山水泊,周围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间常时也兀自劫了人,莫说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强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队人马,如何敢去那里捕获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说时,再差一员了得事的捕盗巡检,点与五百官兵人马,和你一处去缉捕。”
  何观察领了台旨,再回机密房来,唤集这众多做公的,整选了五百馀人,各各自去准备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帖文,与同何观察两个点起五百军兵,同众多做公的一齐奔石碣村来。
  且说晁盖,公孙胜,自从把火烧了庄阮,带同十数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撞见三阮弟兄各执器械,却来接应到家。七个人都在阮小五庄上。那时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七人商议要去投梁山泊一事。
  吴用道:“见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贵在那里开酒店,招接四方好汉。但要入伙的,须是先投奔他。我们如今安排了船支,把一应的物件装在船里,将些人情送与他引进。”大家正在那里商议投奔梁山泊,只见几个打渔的来报道:“官军人马飞奔村里来也!”
  晁盖便起身叫道:“这厮们赶来,我等休走!”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对付他!叫那厮大半下水里去死,小半都搠杀他!”公孙胜道:“休慌!且看贫道的本事!”晁盖道:“刘唐兄弟,你和学究先生且把财赋老小装载船里迳撑去李家道口左侧相等;我们看些头势,随后便到!”
  阮小二选两支棹船,把娘和老小,家中财赋,都装下船里。吴用,刘唐,各押着一支,叫七八个伴当摇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撑驾小船,如此迎敌。两个各棹船去了。
  且说何涛并捕盗巡简带领官兵,渐近石碣村,但见河埠有船,尽数夺了;便使会水的官兵下船里进发;岸上的,骑马。船骑相迎,水陆并进。到阮小二家,一齐呐喊,人兵并起,扑将入去。早是一所空房,里面只有些粗重家火,何涛道:“且去拿几家附近渔户。”问时,说道:“他的两个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里住,非船不能去。”
  何涛与巡检商议道:“这湖泊里港济又多,路径甚杂;抑且水荡陂塘,不知深浅;若是四纷五落去捉时,又怕中了这贼人奸计∶我们把马匹都教人看守在这村里,一发都下船里去。”当时捕盗巡检并何观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时捉的船非止百十支,也有撑的,亦有摇的,一齐都望阮小五打渔庄上来。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嘲歌。众人且住了船听时,那歌道:
  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尽吃一惊。只见远远地一个人独棹一支小船儿,唱将来。有认得的指道:“这个便是阮小五!”何涛把手一招,众人并力向前,各执器械,挺着迎将去。只见阮小五大笑,骂道:“你这等虐害百姓的贼官!直如此大胆!敢来引老爷做甚么!却不是来捋虎须!”
  何涛背后有会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满弓,一齐放箭。阮小五见箭来,拿着桦揪,翻筋斗钻下水里去,众人赶来跟前,拿个空。又撑不到两条港汊,只听得芦苇荡里打呼哨。众人把船摆开,见前面两个人棹着一支船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手里捻着条笔管枪,口里也唱着道∶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又吃一惊。有认得的说道:“这个正是阮小七!”何涛喝道:“众人并力向前,先拿住这个贼,休教走了!”阮小七听得,笑道:“泼贼!”便把枪只一点,那船便使转来,望小港里串着走。众人舍命喊,赶将去。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飞也以摇着橹,口里打着呼哨,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众官兵赶来赶去,看见那水港窄狭了。
  何涛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边。”上岸看时,只见茫茫荡荡,都是芦苇,正不见一些旱路。
  何涛内心疑惑,却商议不定,便问那当村住的人。说道:“小人们虽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去处。”何涛便教划着两支小船,船上各带三个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两个时辰有馀,不见回报。何涛道:“这厮们好不了事!”再差五个做公的,又划两支船去探路。这几个做公的划了两支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并不见些回报。何涛道:“这几个都久惯做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却怎地也不晓事!如何不着一支船转来回报?不想这些带来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颠倒!”
  天色又看看晚了,何涛思想:“在此不着边际,怎生奈何?我须用自走一遭。”拣一支疾快小船,选了几个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浆起五六把桦楫,何涛坐在船头上,望这个芦苇港里荡将去。那时已是日没沉西。待得船开,约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见侧边岸上一个人提着把锄头走将来。
  何涛问道:“兀那汉子,你是甚人?这里是甚去处?”
  那人应道:“我是这村里庄家。这里唤做‘断头沟’没路了。”
  何涛道:“你曾见两支船过来么?”那人道:“不是来捉阮小五的?”何涛道:“你怎地知得是来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们只在前面鸟林里厮打。”何涛道:“离这里还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见便是。”何涛听得,便叫拢船前去接应;便差两个做公的拿了叉上岸来。只见那汉提起锄头来,手到,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个,翻筋斗都打下水里去。何涛见了吃一惊;急跳起身来时,却待奔上岸,只见那支船忽地搪将开去,水底下钻起一个人来,把何涛两腿只一扯,扑通地倒撞下水里去。
  这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被这提锄头的赶将上船来,一锄头一个,排头打下去,脑浆也打出来。这何涛被水底下的这人倒拖上岸来,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
  看水底下这人却是阮小七;岸上提锄头的那汉便是阮小二。
  弟兄两个看着何涛骂道:“老爷弟兄三个,从来只爱杀人放火!量你这厮直得甚么!你如何大胆,特地引着官兵来捉我们!”何涛道:“好汉!小人奉上命差遣,盖不由已。小人怎敢大胆要来捉好汉!望好汉可怜见家中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望乞饶性命则个!”阮家弟兄道:“且把他来捆做个“粽子”撇在船舱里!”把那几个尸首都撺去水里去了。忽哨一声,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都上了船。
  阮小二,阮小七,各驾了一支船出来。
  且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那船里,说道:“何观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那时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众人都在船上歇凉。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从背后吹将来,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索都
  刮断了。
  正没摆布处,只听得后面忽哨响;迎着风看时,只见芦花侧畔射出一派火光来。众人道:“今番却休了!”那大船小船约有百十来支,正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却早来到面前。
  原来都是一丛小船,两支价帮住,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刮刮杂杂烧着,乘着顺风直冲将来。
  那百十来支官船屯塞做一块,港汊又狭,又没回避处;那头等大船也有十数支,却被他火船推来在钻在船队里一烧。
  水底下原来又有人扶助着船烧将来,烧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来逃命奔走。
  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又没旱路。
  只见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也烧将起来。
  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
  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都奔烂泥里立地。火光丛中,只见一支小快船,船尾上一个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口里喝道:“休教走了一个!”众兵都在烂泥里慌做一堆。
  说犹未了,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都手里明晃晃拿着刀枪走来;这边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也明晃晃拿着飞鱼钩走来。
  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并这伙人一齐动手,排头儿搠将来。
  无移时,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便时祭风的公孙胜。
  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
  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舱里。
  阮小二提将上岸来,指着骂道:“你这厮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蠢虫!我本待把你碎尸万段,却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说∶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东溪村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撩拨的!我也不来你城里借粮,他也休要来我这村中讨死!倘或正眼儿觑着,休道你是一个小小州尹,也莫说蔡太师差干人来要拿我们——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笼!俺们放你回去,休得再来!传与你的那个鸟官人,教他休要做梦!这里没大路,我着兄弟送你出路口去!”
  当时阮小七把一支小快船载了何涛,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这里一直去,便有寻路处!别的众人都杀了,难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贼驴笑!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阮小七身边拔起尖刀,把何观察两个耳朵割下来,鲜血淋漓;插了刀,解了缚,放上岸去。
  何涛得了性命,自寻路回济州去了。
  且说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数个打鱼的一发都驾了五七支小船离了石碣村湖泊,迳投李家道口来;到得那里,相寻着吴用,刘唐船支,合做一处。
  吴用问起拒敌官兵一事,晁盖备细说了。
  吴用众人大喜,整顿船支齐了,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
  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要入伙,慌忙迎接。
  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大喜。
  逐一都相见了,请入厅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管待众人;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搭上一枝响箭,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
  响箭到处,早见有小喽罗摇出一支船来。
  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先付与小喽罗赍了,教去寨里报知;一面又杀羊管待。
  众好汉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贵唤一支大船,请众多好汉下船,就同带了晁盖等来的船支,一齐望山寨里来。
  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的岸上鼓响锣鸣。
  晁盖看时,只见七八个小喽罗划出四支哨船来,见了朱贵,都声了喏,自依旧先去了。再说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便留老小船支并打鱼的人在此等候。
  又见数十个小喽罗下山来接引到关上。
  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
  晁盖等,慌忙施礼,道:“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
  晁盖道:“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甚是粗卤;今日事在藏拙,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
  王伦道:“休如何说,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一行从人都跟着上山来。
  到得大寨聚义厅上,王伦再三谦让晁盖一行人上阶。
  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儿立下;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儿立下。
  一个个都讲礼罢,分宾主对席坐下。
  王伦唤阶下众小头目声诺已毕,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
  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关下另有客馆安歇。
  单说山寨里,宰了两头黄牛,十个羊,五个猪,大吹大擂筵席。
  众头领饮酒中间,晁盖把胸中之事,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
  王伦听罢,骇然了半晌;心内踌躇,做声不得;自己沉吟,虚作应答。
  筵宴至晚席散,众头领送晁盖等众人关下客馆内安歇,自有来的人伏侍。
  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造下这等迷天大罪,那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报!”吴用只是冷笑。晁盖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吴用道:“兄长性直。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兄长不看他的心,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晁盖道:“观他颜色怎地?”吴用道:“兄长不见他早间席上与兄长说话倒有交情;次后因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颜色变了,虽是口中答应,心里好生不然——若是他有心收留我们,只就早上便议定了坐位。杜迁,宋万这两个自是粗卤的人,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冲那人原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的人,诸事晓得,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间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已踌躇。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并!”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当夜七人安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人报道:“林教头相访!”吴用便对晁盖道:“这人来相探,中俺计了。”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入到客馆里面。吴用向前称谢道:“夜来重蒙恩赐,拜扰不当。”林冲道:“小可有失恭敬。虽有奉承之心,奈缘不在其位,望乞恕罪。”吴学究道:“我等虽是不才,非为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感恩不浅!”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
  林冲那里肯,推晁盖上首坐了。
  林冲便在下首坐定。
  吴用等六人一带坐下。晁盖道:“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日得会。”林冲道:“小人旧在东京时,与朋友交,礼节不曾有误。虽然今日能彀得见尊颜,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迳来陪话。”晁盖称谢道:“深感厚意。”吴用便动问道:“小生旧日久闻头领在东京时,十分豪杰,不知缘何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后闻在沧州亦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又是他的计策,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林冲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植立!又不能报得此雠!来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吴用道:“柴大大人,莫非是江湖上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林冲道:“正是此人。”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如何能彀会他一面也好!”吴用又对林冲道:“据这柴大官人,名闻寰海,声播天下的人,教头若非武艺超群,他如何肯荐上山?非是吴用过称: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与头领坐。此天下公论,也不负了柴大官人的书信。”林冲道:“承先生高谈。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冲,诚恐负累他不便,自愿上山。不想今日去住无门!非在位次低微,只为王伦心术不定语言不定,难以相聚!”吴用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何心地倒恁窄狭?”林冲道:“今日山寨幸得众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怀妒贤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便有些不然,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道:“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发付,自投别处去便了。”林冲道:“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这厮语言有理,不似昨日,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晁盖道:“头领如此错爱,俺弟兄皆感厚意。”吴用便道:“头领为新弟兄面上倒与旧弟兄分颜。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时,小生等登时告退。”林冲道:“先生差矣;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臜畜生,终作何用!众豪杰且请宽心。”
  林冲起身别了众人,说道:“少间相会。”众人相送出来。
  林冲自上山去了。
  没多时,只见小喽罗到来相请,说道:“今日山寨里头领相请众好汉去山南水寨亭上筵会。”晁盖道:“上覆头领,少间便到。”小喽罗去了。晁盖问吴用道:“先生,此一会如何?”吴学究笑道:“兄长放心。此一会倒有分做山寨之主。今日林教头必然有火并王伦之意。他若有些心懒,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由他不火并。兄长身边各藏了暗器,只看小生把手捻须为号,兄长便可协力。”晁盖等众人暗喜。
  辰牌已后,三四次人来邀请。
  晁盖和众头领各各带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结束得端正,却来赴席。
  只见宋万亲自骑马,又来相请。
  小喽罗抬了七乘山轿。
  七个人都上轿子,一迳投南山水寨里来,直到水亭子前下了轿。
  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相接,邀请到那水亭子上,分宾主坐定。
  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坐在左边主位上;晁盖与六个好汉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坐在右边客席;阶下小喽罗轮番把盏。
  酒至数巡,食供两次,晁盖和王伦盘话;但提起聚义一事,王伦便把闲话支吾开去。
  吴用把眼来看林冲时,只见林冲侧坐在椅上把眼瞅王伦身上。
  看看饮酒至午后,王伦回头叫小喽罗取来。
  三四个人去不多时,只见一人捧个大盘子,里放着五锭大银。
  王伦便起身把盏,对晁盖说道:“感蒙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
  晁盖道:“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一迳地特来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众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赐白金,决不敢领。非敢自夸丰富,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速请纳回厚礼,只此告别。”王伦道:“何故推却?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奈缘只为粮少房稀,恐日后误了足下众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说着,只见林冲双眉别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
  吴用便道说:“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
  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之人!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
  王伦喝道:“你看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
  林冲大骂道:“量你是个落地穷儒,胸中又没文学,怎做得山寨之主!”
  吴用便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支,便当告退。”
  晁盖等七人便起身,要下亭子。
  王伦留道:“且请席终了去。”
  林冲把桌子只一脚踢在一边;抢起身来,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搦的火杂杂。
  吴用便把手将髭须一摸。晁盖,刘唐,便上亭子来虚拦住王伦,叫道:“不要火并!”吴用便假意扯林冲,道:“头领,不可造次!”公孙胜便两边道:“休为我等坏了大义!”阮小二便去帮住杜迁,阮小五帮住宋万,阮小七帮住朱贵。
  吓得小喽罗们目瞪口呆。
  林冲拿住王伦,骂道:“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得到这里!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给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这梁山伯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
  杜迁,宋万,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被这几个紧紧帮着,那里敢动。
  王伦那时也要寻路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个拦住。王伦见头势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虽有几个身边知心腹的人,本待要来救,见了林冲这般凶猛头势,谁敢向前。林冲即时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去心窝里只一刀,察地搠倒在亭上。
  晁盖见搠了王伦,各掣刀在手。
  林冲疾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吓得那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道:“愿随哥哥执鞭坠蹬!”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
  吴用就血泊里过一把交椅来,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将王伦为例!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
  林冲大叫道:“先生差矣!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弟有片言,不知众位肯依我么?”众人道:“头领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言。”
  林冲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断金亭上,招多少断金之人;聚义厅前,开几番聚义之会。
  正是∶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财汉便来。
  毕竟林冲对吴用说出甚言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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