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因为王诜一见到高俅他就喜好上了这厮

话说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
  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
  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
  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颠洒家?那厮却是倒来埒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
  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上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
  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
  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
  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甚么鸟人,到这里戏弄洒家?”
  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食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得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便是千军万马中,俺敢真杀得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三二十泼皮饮酒。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
  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
  智深大喜。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哄,只听门外老鸦哇哇的叫。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们做甚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
  智深道:“那里取这话?”
  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直聒到晚。”
  众人道:“把梯子上面去拆了那巢便了。”
  有几个道:“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树上一个老鸦巢。
  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
  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掇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
  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
  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拳,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说得是。”自去房内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采。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
  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
  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
  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得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
  智深道:“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二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
  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
  锦儿道:“正在五岳下来,撞见个诈见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
  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胡梯上一个年少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高衙内。
  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借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
  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得时,也没这场事。
  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斗,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
  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
  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适才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劝了,权且饶他。”
  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和他理会。”
  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
  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二日,众多闲都来伺侯;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何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
  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
  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
  衙内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
  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彀得他。”
  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得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门下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
  次日,商量了计策,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
  已牌时,听得门首有人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
  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
  陆谦道:“我同兄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少坐拜茶。”
  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去吃三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
  陆虞候道:“兄,我两个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何故叹气?”
  林冲道:“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
  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
  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
  陆虞候道:“太尉必不认得嫂子。兄且休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
  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
  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噪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忙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
  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得回转!”
  林冲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得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
  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林冲上得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娘子道:“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
  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
  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厮赶着称兄称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管着他头面!”  
  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
  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频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家那人,两次不能壳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
  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
  两个道:“我们已有计了,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是别的症候,却害林冲的老婆。”
  高俅道:“林冲的老婆何时见他的?”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细说了。
  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得好?”
  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
  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
  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道:“既如此,你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沈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
  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
  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中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
  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中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
  林冲道:“你祖上是谁?”
  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
  林冲再也不问。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刀。
  次日,已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
  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
  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人承局来。
  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
  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
  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
  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干。
  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
  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着:“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
  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
  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鲍鹏山说水浒之二

曾经只是一个破落户的高俅,因为游手好闲被官府注销了他的东京户口,逐出了京城,流落异乡。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高俅却因此时来运转,凭借着他踢球的专长和奉迎拍马的功夫,混进了附马府当差。落魄的高俅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但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一个神秘人物的出现让高俅更是一步登天,做上了当朝的太尉。那么这个人物究竟是谁?高俅又是如何获赢得了他的欢心,完成了从泼皮到太尉的巨大变化?而我们的主人公林冲此时此刻却迟迟没有出场,他究竟又会与这样一个泼皮太尉有怎样的瓜葛?上一讲我们讲到了东京一个泼皮、破落户高二也就是高俅,由于帮生铁王员外的儿子使钱,被王员外一个状子告到了开封府,开封府判决他迭配出界,脊杖二十,也就是说注销东京户口,流落到淮西,在淮西一个赌坊里面一待就是三年,这个赌坊的老板叫柳世权。三年以后宋哲宗大赦天下,高俅正好在大赦的范围之内,于是他也得到了赦免,柳世权一封信把他推荐给了东京的亲戚董将仕,董将仕见到了这么一个高俅,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善良之辈,既不愿意收留又不敢得罪,于是他把高俅推荐给了小苏学士;小苏学士的想法和董将仕一样,也认为这是一个不能收留又不能得罪的人,于是又把他送给了附马王诜;到了王诜家里以后,高俅终于可以说是找到家了,为什么呢?因为王诜一见到高俅他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不久,高俅在王诜家里就出入得如同家人一般。所以我们说我们真要恭喜高俅,这个一直在流落的人,一直在流浪到处无家可归的人,到处被人们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人,现在他终于找到家了。

但是,高俅还有更大的好运在等着他。有一天,王诜让高俅送两般玉器给小舅端王。小舅端王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不是一般的人,按照《水浒》的说法,他是宋神宗神宗天子的第11个儿子。因为《水浒》认为王诜是神宗的附马,那么这样端王自然也就是附马的小舅子了,所以《水浒》把他称之为小舅端王。为什么是小舅呢?他排行第十一,那么王诜是他的姐夫,那他就是小舅子。当然按照金圣叹的说法,苏学士叫小苏学士,王都太尉叫小王都太尉,那么这个舅子呢也就叫小舅子,三个小,群小相聚。这么多打小算盘的人,这么多本身就不大,还有一点小的人,所以他们才构成了高俅这样的人生长的土壤,群小相聚啊,那么高俅不发迹也难。

那么高俅带着两般玉器送到小舅子端王的府上,小舅端王正在干什么呢?正在和小黄门踢球,小黄门就是一帮小太监,在踢球。这个人也喜欢踢球,这个小舅端王虽然是一个很高贵的一个出身,但是他的爱好竟然和高俅完全一样。《水浒》上是这么说他的,说他是“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就是高俅喜欢的那一些帮闲之事,比如说吹弹歌舞、品竹调丝啊等等,他“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无一般不爱”,就是这帮帮闲的小杂耍他没有一个不喜欢,没有一个不会,没有一个不爱。那么高俅把玉器送过去以后,我们刚才讲到了,小舅端王正在和小黄门踢球,高俅当然胆子很小,站在从人的后面就看着,要等人端王球踢完他才敢把玉器奉上去。可是呢,时来运转,我们现在有一句话叫足球是圆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今天还真的就发生了一件对高俅来说太重要的事了。足球踢起来,小舅端王没接着,足球正好滚到了高俅的脚下。我们知道高俅是个足球健将,很长时间没踢球了,也是一时技痒,一时胆大,马上使了个鸳鸯拐,把球踢回去了。这个端王一看,怎么下面这么一个陌生的人球踢得这么好,赶紧过来,你是什么人,你也会踢球吗?高俅说我是小王都太尉派我来给您大王送给器,然后把玉器拿出来。那个端王对玉器已经不感兴趣了,玉器毕竟是死物,眼前这个活宝才管用啊,他最感兴趣,于是和高俅说你下来,跟我们踢几脚怎么样?高俅不敢,人家是大王。小舅端王几次三番地让他下来踢球,高俅只好下去。那么一下场,高俅的技艺就表现出来了,那个足球就像粘在他身上一样。端王是越看越喜,当天晚上就没有让高俅再回去,就留在宫中了。弄得附马王诜觉得很奇怪,我叫这个人给端王送玉器去,怎么他人都不回来了呢?到了第二天,他接到了端王给他送来一个请帖,请他去喝酒,为什么小舅端王要请王诜去喝酒呢?他要让王诜把这个高俅让给他,为了得到高俅他付出了一桌酒席的代价。

所以说《水浒》把这个过程写得非常有意思,我们作一个比较:高俅原先在东京,东京的普通老百姓是不允许他在家宿食的,我们上次总结过,老百姓是他的;然后到了董将仕也好,到了苏东坡也好,他们是怕他,怕他还好,知道他是个小人啊,知道这个人惹不起,惹不起我可以躲得起,所以他们把高俅送给别人,把他做为一个烫手的山芋转交给别人,像个瘟神一样我给你送走;到了王诜那个地方呢,他就开始喜欢高俅,但是王诜喜欢的也毕竟是别人主动送来的;到了端王这个地方就干脆主动去要了。这么一个在民间被人们唾弃的像垃圾一样的人物,到了上层社会我们看,越往上层社会走,他越得到喜欢,这个讽刺的意义是非常深刻的。

高俅这样一个破落户,曾经被官府注销了东京的户口,逐出京城。如今,这样一个游手好闲之徒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端王府中的红人。这样一个并没有多少本事的人,怎么还会有什么升职的可能?

不到两个月,宋哲宗死了,宋哲宗没有儿子,没有太子,那么下一任皇帝由谁来做呢?大臣们商量的结果是从宋哲宗的几个弟弟里面选一个,最终选择的就是这个端王,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的宋徽宗赵佶。那么高俅现在帮闲的人,由一个端王,王族,变成了皇帝了,他真的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那么我们知道,我们上次也讲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就是宋徽宗赵佶有一个爱好,他喜欢让给他帮闲的人做大官。我们上次讲到这个问题,比如说蔡京会书法,他就让他做太师,有人会唱小曲、会演曲艺,就让他做节度使,这是他的一个爱好。那现在高俅在他手下踢球,踢得那么好,他会让他做什么呢?不到半年的时间,宋徽宗竟然让高俅这样的人做上了殿帅府太尉。殿帅府的太尉是个什么样级别的官?现在的学术界有些不同的看法:军事长官,权力最大的军事长官,这是一种说法,最高了;其次,说他是国防部长;那么最低的一个说法,首都卫戍区司令。不管怎么说,哪怕照他最低的一个级别来看,他也进入了国家统治阶级的上层,就这么一个踢足球的,一个泼皮,一个破落户。

所以我们说宋徽宗,这个徽宗皇帝呀,那可是宋代的“无厘头”啊,他很会搞笑。高俅这样的人,你可以成立一个大宋的足球协会,让他当个主席没问题;你让他来做国防部长,他能够给国家做出什么好事来吗?他只会妨害这个国家。所以这个国防部长的“防”应该是妨害的“妨”,他不但不会为国家巩固长城,他只会毁我长城。

他当了殿帅府的太尉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找机会要杀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一王进,好在王进当机立断,赶紧逃走,才免于被杀害。第二件事情,在逼走王进之后,他又要向另一个教头下手了,这一个教头就是要林冲。

我们等待了许久的林冲,终于在高俅的一番表演之后登场了。但是这个高俅究竟会与林冲有什么恩怨?林冲究竟做了什么,高俅为什么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不择手段地要置林冲于死地?

那么高俅迫害林冲又是什么原因呢?这个原因说起来就更加令人发指,迫害林冲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养子高衙内看中了林冲的老婆,为了把林冲的老婆抢过来,他竟然下了毒手,要迫害林冲。

说起来这个他的这个养子高衙内,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实际上《宋史》上面所讲的高俅有自己的儿子,《水浒》上讲是高俅当了太尉之后,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所以把自己的叔伯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这句话有两个问题,第一,《宋史》上面的真正的高俅是有儿子的,而且有三个儿子,一个叫高尧康,一个叫高尧辅,还有一个叫高柄,这三个儿子也都是因为高俅的原因做了大官,所以正史上的高俅没有义子,因为他有自己的儿子,他不需要认义子,这就是《水浒》的一种虚构。但是这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在哪里呢?高俅认的这个义子是什么人呢?是他的叔伯的儿子,我们看看这个辈分有问题了,叔伯的儿子就是他的堂兄弟,也就是说高俅把自己的堂弟认作了自己的干儿子。《水浒》为什么要这么写呢?《水浒》实际上就是因为厌恶这一类的小人,所以故意把他们写得这样地没有伦理,故意这么写,就是要出他们的丑,就是让我们读者感觉到这一类人全无伦理道德可言。高衙内就一个爱好,《水浒》上讲的:“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也就是说他对别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他惟一感兴趣的就是欺男霸女,所以东京人给他送他了个绰号叫“花花太岁”。

“衙内”这个词我们也简单说一下,衙内,为什么我们把高官的子弟有时候称之为“衙内”,这个是有原因的。“衙内”本来是唐代的时候禁卫军的称号,什么叫禁卫军呢?就是保卫皇宫的,保卫皇宫的这些军官,他的职务就叫衙内。这一类军官因为要保卫皇宫,所以他们必须是由贵族子弟担任,因为自己人信得过,由贵族子弟担任。因此这样时间长了以后,就把贵族子弟,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也都统统称之为“衙内”了。

那么有一天,高衙内就看上了林冲的老婆。林冲的老婆到枣门外的岳庙里面去上香,很不巧就让这个高衙内碰着了,高衙内一看到林冲的老婆,我们说得好听一点,几乎是一见钟情。他后来跟别人讲,说我看到了很多的女子,而我就喜欢她。当场就拦住林冲的老婆,一定要叫她上楼去。好在林冲的老婆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一个侍女叫锦儿。锦儿一看势头不对,赶紧从现场跑开了,干什么呢?找林冲。林冲此时此刻正好在岳庙旁边的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和鲁智深在喝酒,这也是林冲和鲁智深第一次见面,两个人一见如故,当即结为兄弟,然后在旁边喝酒,喝得非常高兴,谈得非常投机。这个时候锦儿跑过来,报告林冲有一个后生拦住了娘子,在那个地方纠缠。林冲一听非常紧张,赶紧撇下了鲁智深,到岳庙里面去。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后生的背,这个后生拦着他的娘子,一定要拉他的娘子上楼去。那林冲当然是怒火万丈,走上前去一把就把这个人扳过来,大喝了一声:“调戏良家妻子,当得何罪?”

这一句话也是有意思的一句话,我们说这一句话为什么有意思呢?因为林冲这句话里他讲的是“当得何罪”。林冲是一个懂法的人,林冲是一个信法的人,林冲是一个想依照法律来解决问题的人,所以他问你这样干是当何罪?你违法了!这就是林冲处理问题的方式。我们看《水浒》中的英雄人物处理问题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如果是李逵他管你法不法,先打后商量,先揍你一顿再说。但林冲不是这样,他问你当得何罪,林冲想着这世界还是有法律的,我凭着法律可以解决这样的问题。而且不光是法律,我们知道中国古代男女大防特别讲究,所以他还有道德上的支持。

讲到这儿我再举一个例子来看一看,也就是在《水浒》成书大概的同时,在元代和明代这个时候,在中国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就是给人一生的行为记分的一个表格,叫做“功过格”,这个表格里面特别关注的就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一生的行为。你做了坏事了,就给你记过,记多少分;你做了好事了,再把你这个分再扣掉,再抵消掉,有一个功过格。这个功过格主要就出现在元代,后来到明代以后被学者们整理出来。流传下来的主要有两种功过格,一种叫《十戒功过录》,在这个《十戒功过录》里面其中有一条讲到了,“奸淫良家妇女计为五百过”,如果一个人奸淫了良家妇女,要被记过500分,这个功过格的意思就是这样,这叫《十戒功过格》。还有一种功过格对这一点要求更为严格,叫《警世功过格》,它是这么规定的,说“败一良家妇女节”,就是败坏了一个良家妇女的节操,实际上也就是奸淫良家妇女,记多少分呢?“计为一千过”,1000分是个什么概念呢?1000分就是杀头了,就是死罪了。那么这些功过格的出现的时代,正好和《水浒》出现的时代是同时的,所以我举这个例子说明什么?说明林冲他此时此刻面对高衙内的时候,他是有凭借的,他是有依仗的,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都是站在林冲一边的。

既然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对于调戏良家妇女的罪责是如此的严重,这个高衙内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林冲是不是就因为有充分的道德和法律的强大后盾,而高枕无忧了呢?

但是呢,当林冲把这个人扳过来以后,他正要下拳去打的时候,他突然手就软了。为什么?他一下认出来,这不是别人,这是高衙内。高衙内跟他什么关系呢?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高衙内的养父高俅是殿帅府的太尉,那也就是说太尉是他的顶头上司。教头,我们讲起来好听,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讲觉得是很了不起,实际上教头还不是官,教头就是教练。也就是禁军里面,比如说高太尉聘请的禁军的武术教练而已,我聘你你就干,我不聘你你就混蛋。所以林冲把高衙内一扳过来,一看是高衙内他手首先就软了,打不得,不能打,反而是高衙内倒气势汹汹的,对林冲大喝了一声:“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来多管?他不知道他调戏的这个妇女就是林冲的老婆,在他看来只要不是你的老婆,我怎么调戏别人的老婆你是没有资格管的,为什么?我是高衙内,我想干什么都行。高衙内为什么这样的说话,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他又凭借着什么呢?很简单,他就凭借着他那个大堂兄兼养父高俅的权势。

两者之间各有凭借:林冲凭借的是道德和法律,高衙内凭借的是他养父的权势。那么这两者之间到底是道德和法律更厉害,还是权势更厉害呢?毫无疑问,两者一比较,林冲软了,高衙内硬起来了。这就是那个社会的现状。什么法律,什么道德,只要碰到了权势,一钱不值啊。林冲把高衙内放了,然后带着自己的妻子,还有一个待女锦儿,从岳庙出来了。他刚出来看到了一个人,鲁智深,鲁智深带着三二十个泼皮,鲁智深自己拿着个禅杖直接就冲过来了,把林冲都没看见,他直接往岳庙里面冲。反而是林冲一把拦住他,师兄,你干什么去?你说他干什么去,帮你打架呗。林冲赶紧把鲁智深拦住了,跟鲁智深说了一番话,劝阻了鲁智深。这个事也很有意思,按说自己的老婆被别人调戏了,应该别人劝他,现在反而他劝别人。他跟鲁智深说,刚才调戏我老婆的是谁呢,高衙内,高衙内是高太尉的养子,那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之所以调戏我老婆是因为他不认识我老婆,所以一时之间无礼。这实际上是在给谁辩解?是在帮衙内说话了。我本来要想打那个家伙一顿,可是没有办法,我在人家手下,我要吃饭。这话讲得真是让人难以为怀啊,因为要吃饭,在他手下吃饭,“权且让他这一次”,这是林冲说的话。鲁智深怎么说呢?鲁智深说:“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赶紧跟别人讲,大师兄醉了,你们赶紧扶他回去吧。

他认为鲁智深醉了,鲁智深醉了吗?一点都没醉,真正醉的,真正不明白的,真正糊涂的是林冲。所以我们说在《水浒》里面,这两个人物的形象是非常值得我们去看的。林冲的形象就是一个文学的典型,所以林冲的形象从文学的角度来讲,比鲁智深的形象更深刻、更发人深醒,为什么呢?因为林冲的这个悲剧,不是林冲一个人的悲剧,林冲的这个性格,也不是林冲一个人的性格,林冲的悲剧是所有的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社会,在权势的压迫之下,所有的人共同的悲剧,他的这样的一种有一点懦弱的、一点委曲求全的性格,也是那一个社会、那一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共同的性格。所以,我们在林冲的形象上面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更深广的社会的悲剧,看到了几乎所有的人的悲剧,我们甚至从林冲的身上看到了我们自身,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内心里面那一些惧怕。

那么这个事情暂时就告一段落了,高衙内走了,林冲也回家了,鲁智深因为林冲说他醉了,一帮泼皮也就扶着他回到菜园里面去继续喝他的酒或者睡他的觉去了。林冲我们刚才讲了,他是委曲求全让这件事情过去了,这是林冲处事的风格。但是我们在想,委曲就一定能求全吗?林冲特别满足于他现在的生活,而且他的生活有一个既定的一个目标,那就是将来能够到疆场上一刀一枪,博一个封妻荫子。他现在从事着他自己喜欢的职业,在发挥着他的业务的专长,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所以他把这一切看得特别重,他舍不得丢掉,因此就特别委曲求全。但是问题就在于,我们在这样的社会里面,委曲能否求全?

高衙内没有想到,他今天在街市上看上的女人,竟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妻子。此时此刻这个高衙内会不会因此而有所顾虑,不再纠缠了呢?林冲未来的人生命运又将会有怎样的一番跌宕沉浮?

高衙内回到他的府中以后,好几天心情烦燥,很多人都来伺候他,高衙内没有情绪,所以这帮人都走了。但是在这一帮的帮闲里面,其中有一个人叫富安的,他知道高衙内为什么心情不好。他不但知道高衙内为什么心情不好,他还要来挑逗挑逗他。他到高衙内身边来说,衙内,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不快乐的事。高衙内就说了,你怎么知道的?富安说,我一猜就便着。高衙内说那你就猜猜看,你猜一猜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这个富安就说了,衙内啊,你的心中在想着一个“双木”的,双木就是“林”嘛。高衙内一听,你猜得好,就是这样,我一直放她不下,可是我就是想不到一个什么办法能够得到她。为什么?如果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他就是强抢也可以抢来,林冲毕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毕竟也是国家公务员,是国家聘请来的正式干部,而且林冲武艺高强,那个人惹不起的,他高衙内根本不是林冲的对手,所以他想不出一个什么办法。他想来想去觉得他自己不是林冲的对手,他想到这一点,打架打不过他,要去抢这个又说不过去,想不到一个办法。

但是富安,在富安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富安说了:“有何难哉?”这有什么困难,不就是林冲的老婆吗,很容易得到的。为什么很容易得到呢?他说你衙内因为你担心,你害怕林冲是一个好汉,所以你不敢欺负他,那我告诉你,这一点你根本不要考虑,为什么呢?因为林冲他现在在你父亲的手下听从使唤,他敢不听你父亲的吗?他敢得罪太尉吗?轻则流放,重则结果了他的性命。你听这个话,这个小人是多么恶毒,这个时候衙内如果碰到一个好人,就劝劝他,这个事情就算了,天下女人那么多,要不行你再去到大街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别人,也是一句话呀。所以小人有的时候是最可恶的,狗腿子有时候比地主还可恶。而且我们说这个富安他不光是可恶,他还很可怕,为什么可怕,因为他看出了问题的关键,他在高衙内看来不可能的地方看出了绝对的可能——因为他发现了貌似强大的林冲有一个软肋,他也发现了貌似软弱的高衙内有一个强项。林冲的软肋是什么?林冲的软肋就是林冲没有权力,既然他有一身一武艺,但是你没有权力。你高衙内的强项在哪里呢?你高衙内的强项就是因为你是太尉的养子,虽然你个人绝不是林冲的对手,但是当你的身份一亮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富安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的关键,这个关键就是两个字:“权力”。

所以我们说林冲的这个悲剧,我们刚才讲了,有普遍性,他说出了一个权力在这个社会上的危害性,当这个权力不受约束的时候,他真的就像韩非子所讲的,就像长着翅膀的老虎在大街上飞来飞去,想吃谁就吃谁。现在高衙内是不是就是这样?林冲是好汉呀,林冲是一条老虎啊,但是没有权力的老虎也不过是一个老鼠;他高衙内手无缚鸡之力,是一个花花太岁、一个小白脸,但是他有权力啊,有权力的老鼠就变成了狮子。关键是权力,权力的因素一加进来以后,什么都改变了。富安看到了这一点,并且他给衙内指出了这一点。所以我们说,我们读《水浒》要有道德的眼光,但是不仅仅是道德的眼光,我们对水浒中人物做判断要有道德的判断,但不能仅仅只做道德的判断。为什么?因为有很多问题是人的道德问题,但是有更多的问题,或者说在所有问题根源的地方,不是人的道德问题,是制度问题,是这一个社会权力结构的问题,是这一个社会权力运作的问题。高衙内是不是就比别人更恶一点,我看未必,如果高衙内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子弟,他会这么恶吗?他们敢到大街上抢男霸女吗?一个巡警就可以把他拎起来带到局子里面去拘留起来,所以关键的问题不是道德问题,是什么问题呢?是封建社会的制度问题。所以我们说读《水浒》,读到最后总是充满道德感,这个当然很好,但是你要看到深刻的地方,一定要穿越道德问题,发现背后的制度问题,这才能真正地读出《水浒》的价值来。

那么现在,高衙内经过了富安的点拨、指教以后,树立了占有林冲老婆的信心,并且把他做为了一个坚定的目标。目标确定了以后,那下面就是什么方法了,用什么样的途径达到这样的目标了。没关系,方法是人想的,只要有人,就有办法。高衙内处心积虑地要占有林冲的老婆,但是却苦于没有办法下手,找不到一个好的办法。我们常常讲没关系啊,办法是人想的,下流的办法是下流的人想的,你只要手下有几个下流的人,你的身边只要有几个下流的朋友,你就不愁没有下流的办法。现在,高衙内的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下流的人——富安,他要给高衙内出一个特别下流的办法,出一个特别下流的主意,用这样下流的办法来得到林冲的老婆。富安到底给高衙内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下流的主意呢?

鲍鹏山新说《水浒》文字版――林冲(三)瞒天过海

高衙内偶遇林冲的娘子便心生邪念,企图把林冲的娘子占为己有,正当他当街调戏林冲娘子的时候,林冲及时赶到。虽然林冲碍于高衙内是当朝高太尉的干儿子,所以放过了高衙内,但此后的高衙内却更加地欲罢不能,处心积虑要把林冲的娘子抢到手。但林冲毕竟是八十万禁军的教头,高衙内也不太敢轻举妄动。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下人富安给他献出了一条计策,让高衙内内心狂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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